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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毕竟太小,根本来不及发现她身上已经显露出的种种预兆。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无心收拾身上的任何部位了,衣服是穿得有了味才肯洗一次,有几次是穿着两只完全不一样的鞋站在讲台上的,甚至有一次,居然是一只白鞋、一只黑鞋,像两只黑白分明的兔子一样卧在她脚底。
讲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她会把一条腿抬起来,把脚踩在讲台上,然后拈着粉笔头问小学生们:“你们……知道莎士比亚吗?”
有一次,第一排有个学生请了病假没来上课,她讲课讲到一半就坐在那学生的课桌上,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两条腿吊下去接着讲课。
讲到后来她一不小心,那桌子突然向后倒去,连她也向后仰去。
她在全班学生的注视下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然后她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站到了讲台上。
有时候她高兴了会说:“我给你们背一段里尔克的诗吧……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当着落叶纷飞……”
她的身上,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带着一种近似于宿酒未醒的气息,这微醺的气息像一瓶**似的,她和他都浸在其中,像两枚被防腐的标本。
但是她每向后退一步就是坚硬地把他向前推一步,她逼着他迅速地成长。
她让他自己洗衣服,自己洗头发,她在旁边一边看着他洗一边剔着牙说:“你自己不洗谁给你洗?要是等别人给你洗,你都要臭了。”
她让他自己熬粥,自己洗土豆、豆角,做和子饭,她说:“你要是连个饭都不会做就准备着饿死,难不成你还一辈子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四处讨吃的?”
王泽强站在灶台前只比灶台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就像是从灶台上长出的一只蘑菇。
他被逼着带着恐惧趴在那里切土豆、豆角,他像一个纤夫,被身后的一条鞭子抽着赶着,一步都不敢停,似乎只要停下来便必死无疑。
刘晋芳就是那条鞭子。
她越狠,他就越恐惧,让他恐惧的不是她的狠,而是他本能地知道她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
她对他每狠一分,就是在离他远一寸。
刘晋芳第一次自杀是在王泽强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中午,王泽强放学回到家里,发现门是开着的,那说明刘晋芳比他先回来了,可能是她最后一节没课。
可是,王泽强一进院子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因为院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但是巨大的寂静。
这寂静像一只光滑的蛋壳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可以进去的缝隙。
他静静地站着,像个盲人一样试图摸出空气里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种很静很锋利的东西割着他的鼻翼。
突然间,王泽强像是苏醒过来了,他几乎是冲进了屋子,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
刘晋芳正睡在**,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慢慢走过去,揭开蒙到她头上的被子。
她还是一动不动。
屋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清醒而凛冽的味道,像闪着寒光的利刃把空气划开了。
他知道了。
那是曾祖母死的那个早晨静静盘踞在屋子里的气息。
他向刘晋芳伸出的那只手剧烈地抖动,像秋天的一片树叶。
在揭开被角的一瞬间,他看到她紧闭着双眼和嘴唇。
他摸摸她的鼻息、她的额头,然后跑出去砸邻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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