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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布尔乔亚的隔世遗传把我们训练得太明哲了,简直不敢细看自己的内心。
倘使把一个老实人的梦想,或者把一个贞洁的女人所经历的古怪的热情说出百分之一,大家就会骇而欲走。
好罢,我们不能让妖魔开口,得关上铁门。
但应当知道他们是存在的,在年轻的心灵中随时准备破壁而出。
——凡是公认为**的欲念,爱麦虞限心里都有;它们会出其不意地,像狂风一般地把他卷住;又因为他长得丑,没人理睬,所以那些欲望格外强烈。
奥里维可一点儿不知道。
在他面前,爱麦虞限觉得很难为情。
奥里维的和平的气息把他感染了,这样一种生活的榜样对他有镇静的作用。
孩子非常热烈地爱着奥里维。
他那些被压制的情欲都变成骚乱的梦想:社会的幸福,人类的博爱,科学的奇迹,神怪的航空,幼稚而野蛮的诗意——总之是充满着功业、滑稽、**乐与牺牲的世界。
而他如醉如狂的意志就在那个世界中摸索。
在祖父的小棚子里,没有时间可以让他这样地出神,老头儿从早到晚地吹哨,絮聒,敲打。
但梦想的机会总是有的。
一个人可以站着,睁着眼睛,在刹那间做上多少天的梦。
——体力的劳动,跟断断续续的思想是不冲突的。
凡是内容严密而比较冗长的思想,他不经过意志的努力就不大能抓住线索;即使能够,也要错过许多关节;但有节奏的动作一有空隙,思想倒能随时插进来,形象能浮起来;肉体的有规律的举动像锅炉旁边的风箱一般,能帮助它们出现。
这就是平民的思想,是熄而复燃、燃而复熄的一堆火,一股烟。
但偶然有朵火花被风卷去的时候,就会把布尔乔亚充实的仓库烧起来。
奥里维把爱麦虞限荐到一家印刷所去当学徒。
这是孩子的愿望;祖父也不反对,他很乐意看到孙子比他更有学问,对印刷所里的油墨也颇有敬意。
这一行手艺比老手艺更辛苦;但孩子觉得在工人堆里比跟老祖父在一起更可以胡思乱想。
最舒服的是吃中饭的时间。
成群结队的工人占据着阶沿上的饭桌,挤满了本区里的酒店;爱麦虞限却拐着腿躲到邻近的广场上去,靠近一座手执葡萄、做着跳舞姿势的牧神像,啃着面包和裹在油纸里的猪肉,在一群麻雀中间慢慢地体味。
小小的喷泉在草地上放射雹霰似的细雨。
几只宝蓝色的鸽子停在阳光底下的一株树上,睁着圆眼啯啯地叫。
四周是巴黎的永远不歇的市声,车辆的隆隆声,潮水似的脚步声,街上一切熟悉的叫喊声,修补搪瓷用具的工人远远送来的轻快的芦笛声,修路工人敲击路面的锤子声,一座喷泉的庄严的歌唱声——裹着巴黎的梦境。
骑在凳上的小驼子含着满嘴的食物,并不马上咽下去,懒洋洋地出神了;他再也不觉得脊梁里的痛楚和自己的渺小,只是恍恍惚惚地非常快乐……
“……明天将要照临我们的温暖的光明,正义的太阳,不是已经辉煌四射了吗?一切都这样地善,这样地美!
大家富足,健康,相爱……是的,我爱着,我爱大家,大家也爱我……啊!
多舒服!
将来大家多舒服!
……”
工厂的汽笛响了;孩子惊醒过来,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在近旁的喷泉上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弓着背,蹒蹒跚跚地回到印刷所去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对着奇妙的字母——早晚会写出“一切都将称过,算过,分配过”
(13)那样的句子的字母。
斐伊哀老头儿有个老朋友叫做德罗郁,在对面开着一家兼卖杂货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玻璃缸,装着红红绿绿的糖果、没有臂没有腿的纸娃娃。
两个朋友,一个在门前阶沿上,另一个在棚子里,隔着街挤眉弄眼,摇头摆脑,做着各式各种的记号。
有时鞋匠累了,以至于像他所说的臀部抽筋的时候,两人就远远地招呼一下——拉·斐伊哀德尖着嗓子,德罗郁用着牛鸣似的声音——一同到邻近的酒店里去喝一杯,一到那儿可就不急于回来了。
那简直是一对话匣子。
他们俩认识了快有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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