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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天晚上,当他和孙佩蓝对着躺在烟榻上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要派你来惩罚我?”
将死的人已经是半个神仙,把世事都看透了。
二奶奶愣了一愣,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来,竟不敢答话。
隔了一天,二爷着人把那幅油画也搬进自己的烟房里来了,借着昏暗的烟灯和朦胧的烟雾望去,画上的人与物都仿佛在动,是一个女人,丰腴的女人,卧在明媚的春光中,可是春光映在那女人脸上,却有一种无奈的哀艳。
是感叹春光不再,还是伤悼青春不再?或者,是美丽的回忆不再?
永远不再,永远不再了呀。
时代的车轮一直一直地往前跑着,谁能挽得住呢?
那些坐筵拥花,飞觞醉月的日子呀。
二爷在这年秋天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鸦片烟榻上,嘴里还含着一口烟。
至死,他也未能见到他以前的夫人——赵依凡一面,但是他到底是平静的,因为死在他认为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
后来亲戚们都说,这样的死法,于二爷未尝不是一份解脱。
因为如果他看到黄家后来的下场,许是不会这么容易瞑目的。
他总算死在尚买得起最后一口鸦片烟的时候,躲过了这以后岁月里的苦难,不至像他的遗孀孙佩蓝那样,弄到一贫如洗,解放后被逼着戒了烟,又力撑着吃了几十年的苦,才在87岁的高龄上孤独地死去。
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送葬,一切由街道办代行处理,草草火化,连个骨灰匣也没留下。
2、
黄家麒死了,冷落了十多年的北京老宅黄家祠堂却终于得到机会热闹了一回,又香烟缭绕,人头攒动起来。
荒芜的庭院被打扫出来,新的牌位安放进来,旧的牌位也重新漆刷一遍,有种焕然一新之感,兼之整个过程都是在吹吹打打中进行,不像治丧,倒像是办喜事。
而且黄家风这次回北京来可以算得上是衣锦荣归,家麒的死,使他又得以名正言顺地召集族人,行使家长之权,顺便表演一回长袖善舞,不能不打心眼里感到得意。
他指挥着黄裳黄帝穿上孝服跪在重幔叠帐的灵堂之侧,对着来宾一一磕头答礼,自己和夫人黄李氏则穿花蝴蝶一样,在宾客间寒暄往来,应酬周到,哪有一点伤心之态?
北京的老亲几乎全到了,也都借着这个机会叙旧联谊,在敬礼和礼毕之间,抓住每一个空当窃窃私语,谈论着战事、股票、时局,甚或哪家的堂会派头最好,哪家的馆子价格公道,再有一个小节目就是观察黄乾——这是一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的青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浮滑之气,但总的来说还不失为活泼有趣,只是苦于丧仪期间无法表现他的活泼,故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不耐烦。
听说他的婚事到底退了,因此在那些家里有未嫁女儿的老爷太太眼中便备受瞩目,又要暗示自家的闺女机灵点,找机会同黄乾多多接触,又要提醒她们不可太过轻佻,留下个不尊重的丑名。
小姐们于是因为今天没有办法穿上自己最体面俏丽的衣裳耿耿于怀,可是银妆素裹之间,眉梢眼角仍然不免带出几分挑逗,好比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关于这种种人情心机,黄裳一概不知,她满眼只看到钗环晃动,满耳只听得嘁喳之声,一边磕头一边心里想着:怎么回事呢?人旺,祠堂反而冷,人亡,祠堂倒得了势。
这样说来,祠堂这东西竟是不祥的,因为自打记事以来,好像每次进这祠堂,都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母亲的离婚是在这儿进行的,父亲的葬礼也在这儿完成,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一道道都是伤痕。
就像那些木刻的牌位,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刻下的,都是生命的最痛。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当年母亲结婚也是先被轿子抬进这里来拜了祖宗,才算是正式做了黄家人的。
但是后来她又从这里飞了出去,飞到海阔天空的外边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高远到黄家麒无法企及的天边。
她自由地离开了黄家的领地,可是黄家麒,却还得回到这里,而且从此永远地留在这里,将名字刻进硬木的牌位,成为棂幔重叠里一道新的伤痕。
还有已经八十高龄的太叔公,他大概也很快要来到这里了。
黄裳在初到北京的下午去拜见了他——已经老成鬼了,可是还不肯死,腔子里的那口气断了又续上,刚续上又断了,咽不下,吐不出,让守着他的人替他难过,恨不得代他痛快地舒一口气,或者干脆把他掐死也就算了。
丧礼足足忙了有一个星期才算告一段落。
下葬那天,黄裳由姑姑陪着在父亲坟前静静拜了几拜,面容哀凄,但没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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