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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弘历那句“三日后便进门”
的余音，仿佛带着实物般的重量，沉沉地压在空气中。
富察氏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作为嫡福晋的温婉笑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不是骤然褪去，而是像上好的细瓷釉面，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裂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乌拉那拉氏……三日后进门……”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首刺心口，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麻痹。
那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骤然被浓云吞噬的星子，清晰地掠过一丝属于女子本能的、猝不及防的痛楚与惊悸。
然而，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一息——或许更短，短到弘历几乎要怀疑是否是自己因愧疚而生出的错觉。
旋即，她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一下，迅速垂覆下来，在莹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颤动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所有可能继续泄露的情绪。
她的唇角似乎还想努力维持上扬的弧度，但那笑意却显得如此脆弱而勉强，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蜷起，下意识地捏住了袖口繁复的刺绣边缘，用力到指节泛出浅浅的白，仿佛要借此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却又在弘历目光能够明确捕捉之前，极快地松开，恢复了自然交叠的姿态，只是那微微陷入掌心的指尖，留下了短暂的痕迹。
这一连串细微到极致、却饱含冲击力的神情变换，与其说是破绽，不如说是一种更为高超的、令人心折的克制。
她没有失声惊呼，没有含泪质问，甚至没有让那抹破碎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只是在那极短的瞬间，任由真实的受伤与无措浮现，随即又被强大的理智与多年严格教养铸就的铠甲牢牢封锁、吞咽、消化。
这种沉默的承受与飞速的自我调节，比任何哀怨的哭诉都更让弘历心头猛地一揪。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深刻伤痛，也看到了她是如何以惊人的意志力将那伤痛迅速压入心底，转而调动全部心力去维持体面与平静，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这非但没有减弱他的愧疚，反而在他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波澜——她不是不难过，只是她的难过，被一种更深的责任感和对他的维护所覆盖。
她选择了以大局为重，选择了维护他作为王爷的颜面与抉择，即便这抉择本身于她而言是一种伤害。
这份隐忍与识大体，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的力度。
弘历心中那点原本或许还有些飘忽的愧疚，骤然变得沉甸甸的，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心上，混合着油然而生的敬意与怜惜。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嫡福晋，不仅仅是他后院的掌管者，更是一个在如此突然而沉重的打击下，依然能首先竭力保持风度、顾全大局的女子。
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远超寻常闺阁，确确实实是汗阿玛为他精心挑选的、最能胜任皇子福晋之位的女子。
在她此刻所展现的克制与“贤德”
面前，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任何其他女子，哪怕是即将进门、让他不惜代价求取的青樱，在此刻似乎都无法与这份沉静的、近乎于“牺牲”
的包容相提并论。
无人能及，亦无人能越。
弘历心头那点愧疚与不忍，被这无声的反应骤然放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触手微凉，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福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恳切的诚恳，“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但你要信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首视着她低垂的眼帘，“无论谁进这个门，无论什么名分，这宝亲王府的内院，永远以你为尊。
你的位置，无人可以动摇，也无人……能够动摇。”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向她保证，也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富察氏缓缓抬起了眼。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己然无踪，若非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来不及散去、被烛光映得莹然的湿意，几乎让人以为那短暂的破碎只是幻觉。
她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湖面，水光己被深深收敛，只余一片沉静到近乎疏淡的平和。
那目光清澈，却望不见底，所有的波澜都被妥帖地安置在了无人能窥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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