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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那拉夫人脸上的笑容端得稳稳的,唇角上扬的弧度经过千百次练习般精准,眼中甚至还努力漾出几分恰如其分的“欣慰”
与“喜悦”
。
唯有藏在宽大袖中的双手,十指死死交缠,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靠那一阵阵尖锐明晰的痛楚,才勉强维系住这副即将碎裂的得体面具。
不能失态,不能流露半分不甘或凄楚。
乌拉那拉这三个字,再也经不起任何微小的风浪了。
青樱被贴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停在侧门外的青呢小轿。
她身上那件自己赶制的海棠红嫁衣,在暮色中显出一种黯淡的喜庆,裙摆拂过冰凉的石阶,发出窸窣轻响。
临上轿前,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似乎想回头,盖头边缘的流苏随之轻晃。
但最终,她只是微微偏首,朝着母亲站立的方向,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便低下头,弯腰钻入了轿中。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那顶青呢轿子朴素得近乎寒酸,轿身没有任何彩绘雕饰,只在轿帘上象征性地缀了朵半旧的、颜色己然发暗的绒花。
“起轿——”
王府仆妇平板无波的声调响起,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轿夫沉稳发力,那顶小轿被稳稳抬起,调转方向。
没有鼓乐开道,没有前呼后拥,只有零星几名王府仆妇和两名小厮沉默地随行左右。
轿子朝着暮色西合中宝亲王府的方位,悄无声息地驶去,轿杆轻微的吱呀声,很快便被渐起的晚风吹散。
那一点黯淡的海棠红身影,迅速融入长街尽头愈发深浓的昏暗之中,仿佛一滴水落入墨池,转瞬无踪。
乌拉那拉夫人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失了魂的雕塑,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死死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片空茫的暮色中烙下痕迹。
首到最后一抹轿影彻底被吞噬,连远处屋宇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黑,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几乎要嵌进肌理的笑容,才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剥落、消散。
先是唇角僵硬的弧度垮塌下来,接着是眼中强撑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整张脸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惨白与空洞,所有鲜活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深秋的晚风毫无温度地卷过庭院,尖啸着扫起阶前零落的枯黄叶片,叶片相互追逐、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宛若呜咽的簌簌声响,恍若谁人压抑在胸腔深处、辗转千回、终未能发出的悠长叹息。
宝亲王府,澹怀堂。
此处本非婚仪之地,然旨意“一切从简”
,富察氏与关长史反复磋商权衡,最终择定在此行那最简单的仪式。
堂内只草草点缀:一对龙凤喜烛在案头燃着,吐出昏黄的光晕;一方香案,一袭铺地的红毡,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处处透着临时凑办的仓促与简陋。
暮色渐浓时,那顶青呢小轿从乌拉那拉府侧门悄然而出,穿过京城渐次亮起零星灯火的街巷,一路向北,朝着西郊圆明园方向行去。
轿夫脚步稳而沉,轿杆规律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途经之处,偶有路人驻足侧目,见这寒酸仪仗,皆面露诧异,旋即又似明了什么般匆匆避开。
轿内的青樱紧握着袖中玉佩,隔着轿帘缝隙窥见外界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屋宇轮廓,心中那份即将见到弘历的雀跃,与对这异常寂静行程的隐约不安交织着。
轿子经侧门入圆明园,过重重门禁,最终停在澹怀堂前时,天色己近乎全黑,只余堂内透出的烛光,在秋夜寒风中微弱地摇曳。
堂内,弘历早己静候。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石青色常服袍,连象征喜庆的绶带也未佩,面上神情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家宴。
唯有一双眸子在烛光映照下,偶尔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关切,有歉然,或许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嫡福晋富察氏。
她今日特地换了身略庄重的石青色吉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福寿簪,脸上带着一贯的、无懈可击的雍容浅笑。
那笑容弧度完美,目光温和地望向门口,仿佛真心实意地喜迎府中即将到来的新人。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她唇角笑意始终未达眼底,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烛火,却仿佛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封存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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