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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朔风渐起。
圆明园中叠翠流金的秋色，仿佛一夜之间便被肃杀的寒气涤荡殆尽，只余枯枝嶙峋，指向灰蒙蒙的天穹。
宝亲王府那场沸沸扬扬的侧福晋风波，如今总算尘埃落定，成了宫人们茶余饭后渐次淡去的谈资。
园子里看足了热闹的人们，也随着天气的转冷，将心神收束回各自的差事与生计上来，迎来了一段表面上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是另一番紧锣密鼓的忙碌。
立冬乃西时八节之大者，礼仪典制，一丝马虎不得。
前朝，皇帝需遣重臣前往社稷坛、太庙行祭祀大礼，昭告天地祖宗，冬藏以养万物。
更要向宗室亲贵、朝廷重臣乃至戍守边疆的将士颁赏冬赐——上好的貂皮大氅、厚实的绸缎棉袍、足量的银炭、丰腴的肉食，尤其是那些在苦寒北地枕戈待旦的八旗官兵，更会得到额外的御寒物资。
这不仅是体恤，更是皇权恩泽远播、巩固统治的无言宣示。
后宫之中，按旧例，当由皇后主持，向各宫嫔妃、有头脸的宫女太监赏赐过冬的棉衣、手炉、炭例，于森严等级秩序中，略施一层温情脉脉的关怀面纱，以示母仪天下，泽被六宫。
可如今皇后乌拉那拉氏长居“天地一家春”
养病，形同幽禁，这千斤重担，自然落到了统摄六宫的皇贵妃年世兰肩上。
此外，立冬当日，前朝皇帝需宴请群臣的宫宴，后宫亦需设宴；晚间，帝妃共聚，饮驱寒的黄酒，食热腾腾的涮羊肉、炖得烂熟的肉肴及时令野味。
宫中一应陈设、帷幔、铺垫，亦需应季更换……桩桩件件，繁琐庞杂，皆需年世兰一一过目，调度安排。
一连数日，“镂月开云”
馆内灯火常明。
年世兰与敬妃、襄嫔等人核对清单，分派事务，召见内务府及各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她处理起这些宫务来，条理清晰，指令分明，虽忙碌却不显慌乱，多年的历练早己让她游刃有余。
众人只见皇贵妃娘娘雍容依旧，指挥若定，将立冬诸事安排得妥妥帖帖，无不暗赞其能。
无人知晓，在这份从容的表象之下，年世兰心底压着一桩沉重的心事，随着立冬的临近，一日沉过一日。
夜深人静，颂芝等人皆被屏退后，年世兰才会从柜橱最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箱中并无珍宝，只整齐叠放着她每一年亲手缝制的男子衣物，春夏秋冬，西季衣物竟是全然不缺。
料子算不得顶好，多是些她宫中份例里用不完、或略有瑕疵的寻常缎布，颜色也暗沉，灰蓝靛青，毫不鲜亮。
最上面一件，是今年新做的，针脚明显比往年细密了些，但依旧能看出生疏——袖口接壤处不够平整，衣襟的盘扣也钉得有些歪斜。
她本不擅女红，幼时家中娇养，何须她动针线？后来入王府、进宫，自有绣娘伺候。
这手艺，还是这几年暗中摸索着，一点点捡起来的。
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冰凉的触感首透心底。
她想起哥哥年羹尧。
那位曾经叱咤西北、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大将军，如今被圈禁在八旗都统衙门后院一间空空荡荡、冷如冰窖的屋子里。
那里缺衣少食，冬日苦寒，滴水成冰。
他那样骄傲、讲求排场的人，如今穿着粗麻囚衣，如何捱得过北地漫长的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每年秋冬时节便缠绕上来，越勒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于是她便开始偷偷地、极其缓慢地缝制这些衣物。
一针一线，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涩痛与无力。
她缝的不是衣裳，是斩不断的血脉牵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惩罚。
她不是没想过，借着立冬前后宫中赏赐恩典往来的由头，寻一个皇上心情尚佳的时辰，跪在他面前，求一个或许能开的恩典，不奢求赦免，不妄议朝政，只求允她将箱底这几件粗陋却厚实的冬衣，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送进那高墙深院里去。
皇上今年，确实待她和年家不同了些。
年羹尧免死圈禁，年家抬旗，兄长年希尧在任上也算安稳，甚至前朝偶尔议起年氏旧部，皇上的语气里也少了些往日的凌厉。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冬夜里偶尔透出云层的一星寒芒，让她那颗在冰面上行走多年的心，偶尔也会生出一丝虚妄的暖意，和一丝更危险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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