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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还是同从前一样红,眼睛仍然那样小,但陷得更深了。
我记忆中稀疏湿润的白发所剩无几,秃头上涨起的青筋看上去也没有更顺眼。
从这几位绅士的谈话中,我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看法:世上除了不惜代价为犯人谋求最大舒适,就不应该再关心别的事;在狱门以外的广阔世界中,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听完这番高论,我们就开始参观。
当时正值正餐时间,我们首先来到宽敞的厨房,那里正把每个囚犯的饭菜一份份摆放出来(然后送到每个囚犯的牢房中),像钟表一样准时、精确。
我把特拉德尔斯拉到一边说,不知道是否有人想过,这些丰盛的美味佳肴,同士兵、水手、劳工,以及广大诚实劳动者—且不说乞丐—所吃的饭菜之间,简直存在霄壤之别;后者当中,五百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吃得有前者的一半好。
但我听说,他们这种“制度”
就要求高标准的生活。
总而言之,我发现,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制度问题,无论是在吃饭问题上,还是在其他所有问题上,这种“制度”
都杜绝了一切怀疑,消除了一切异常。
似乎没有人想到,除了这个制度,还有别的制度可以考虑。
我们穿过那些宏伟的过道时,我问克里克尔先生和他的朋友,这种支配一切、凌驾一切的制度,其主要优点是什么?我发现答案就是:囚犯完全与外界隔绝—这样一来,每个被监禁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囚犯会恢复健康的精神状态,从而真诚地悔过自新。
接着,我们开始到单人牢房去探访囚犯,走过牢房所在的过道,听他们解释囚犯如何去小教堂做礼拜。
这时我突然觉得,囚犯很可能彼此非常熟悉,他们之间很可能有一套十分完备的交流系统。
我相信,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这一点已经得到证明。
不过,当时即便含蓄地表示质疑,也是对那种制度的彻底亵渎,所以我只好尽量努力寻找囚犯悔过自新的证据。
在这一点上,我也疑虑重重。
我发现,悔罪的形式,就像裁缝店橱窗里的外套和背心的样式一样千篇一律。
我发现,大量的坦白不仅性质雷同,就连遣词造句也几乎一模一样(我觉得这一点尤其可疑)。
我发现,有许多狐狸因为够不到葡萄就大肆贬低整个葡萄园;但我也发现,在够得着葡萄的狐狸当中,也没有几只是可以相信的。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最擅长坦白的人是最受瞩目的对象;他们的自负、他们的虚荣、他们对刺激的需求、他们对欺骗的爱好(其中许多人的履历表明,他们对欺骗的爱好已达到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这一切都促使他们坦白,并从中得到满足。
然而,在我们来回探访的过程中,我不断听见有人提到二十七号罪犯,他在这里广受欢迎,似乎真是个模范囚犯,于是我决定对上面的问题暂不下结论,先去会会这个二十七号。
我知道,二十八号也是一颗不寻常的明星,但不幸的是,在二十七号的耀眼光辉下,他的光彩就相对暗淡了些。
我听了关于二十七号的很多事,说他总是虔诚地告诫身旁的每一个人,还说他经常给母亲写措辞优美的书信(他好像认为母亲处境十分艰难),以至我急不可耐地想见到此人。
我还得再忍耐一阵子,因为得把二十七号留作最后上演的大戏。
不过,我们终于来到他的牢房门外。
克里克尔先生从门上的小孔向里面一瞅,然后带着无比钦佩的态度向我们报告说,二十七号正在读《赞美诗集》。
大家立刻纷纷将脑袋凑过来,要看看二十七号读《赞美诗集》,小孔前立刻塞满了六七层脑袋。
为了解决这种不便,给我们一个机会同心思纯洁的二十七号交谈,克里克尔先生吩咐打开牢门,把二十七号请进过道。
门打开后,二十七号走了出来。
特拉德尔斯和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因为我们看到,那位改过自新的二十七号不是别人,正是乌利亚·希普!
他马上就认出了我们,一面向外走,一面说—仍然像从前那样扭动着身子—
“你好吗,科波菲尔先生?你好吗,特拉德尔斯先生?”
他这样跟我们打招呼,引起在场所有人的羡慕。
我倒觉得大家之所以惊奇,是因为他竟然放下了架子同我们寒暄。
“喂,二十七号,”
克里克尔先生带着惋惜又钦佩的语气说,“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啊?”
“我很卑贱,先生!”
乌利亚·希普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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