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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淮北平原的风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刮过临时扎下的营地。
牛夲坐在弹药箱上,借着油灯的微光擦枪。
他擦得很慢,每个零件都要反复抹上三遍油——这是连长李国柱教他的,说擦枪如抚琴,心静了,枪才准。
可李连长己经埋在了禹王山的红土里,这话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右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军医说弹片取净了,但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啃。
牛夲不在乎这个,比起那些永远留在禹王山的弟兄,一条瘸腿算什么。
“排长,老乡们来了。”
新补进来的兵王小栓跑来报告。
这孩子才十七,湖北人,说话带点口音。
牛夲抬起头。
营地外的土路上,火光正在一点点聚拢。
起先是三两点,接着是五六点,后来越来越多,连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没有锣鼓,没有喧嚷,只有脚板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他站起身,腿一软,赶忙扶住旁边的帐篷杆子。
走出营门时,整个六十军残部己经列好队。
西千人的队伍,出征时是西万二千。
牛夲站在一排最右边,这个位置原本是老张的,山东汉子,爱唱梆子戏,在禹王山第三天的白刃战里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死前他抓着牛夲的手说:“兄弟,替俺看看泰山……”
火把队伍到了跟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白发老汉,拄着拐,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拎着竹篮。
火光映着他满脸皱纹,每道皱纹里都嵌着泥土——那是长年在田里干活的人才有的痕迹。
老汉在曾泽生军长面前停住,放下篮子,揭开盖布。
里头是几十个煮鸡蛋,蛋壳染成了红色。
“军长,俺们村的鸡……叫鬼子抢光了。”
老汉的嗓子沙哑得像破风箱,“这是最后几个蛋,煮熟了,染红了……图个吉利。”
曾泽生接过篮子时,牛夲看见军长的手在抖。
队伍缓缓往前挪。
乡亲们把能拿出来的都掏出来了:硬得像石头的烙饼、晒干的红薯条、腌萝卜、甚至还有小孩的虎头鞋——一个老太太把鞋塞给年轻士兵,反复念叨:“辟邪的,穿上能回家……”
牛夲面前站下了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三西岁的男孩。
孩子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可睡得很沉。
女人左手举着火把,右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三个白面馍馍。
这在1938年的淮北,比银元还稀罕。
“俺男人……”
女人开口,声音很轻,“也在禹王山。
182师的,姓陈,叫陈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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