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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五点,天还是一片铅灰。
牛夲蹲在战壕里,手指头抠进泥里。
那泥湿得能捏出水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烂叶子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雨从昨儿晚上下到现在,战壕底的水己经过了脚脖子。
他能觉着水从草鞋的缝儿里渗进来,冰凉地裹着脚趾头。
“头一回蹲战壕?”
说话的是班长刘铁柱,河北人,打过淞沪会战的老兵。
他靠在胸墙上抽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暗暗的。
牛夲点点头,想说点啥,可发现喉咙发紧。
战壕比他想得要深——一人半高,两边用木板子撑着,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打枪的地儿。
可这深没带来安生感,反倒让他想起彝寨后山的坟。
“惯了就好了。”
刘铁柱吐出一口烟,“记着几条:一,别把头伸太高,鬼子的冷枪手眼毒;二,炮打来时嘴张开,能保耳朵;三,夜里轮着睡,老鼠咬耳朵不是笑话。”
旁边传来压着的咳声。
是杨文理,那个白族学生兵,这会儿正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的眼镜片上蒙着水汽,瞅不清眼神。
“杨哥,你还行么?”
牛夲压低声儿问。
杨文理摆摆手,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没事……就是这味儿……”
真是,战壕里的味儿杂得说不清。
湿泥气、兵们身上的汗味儿、远处飘来的炊烟、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后来牛夲才晓得,那是上一批守军留下的血道子,雨水一泡,就从土里渗出来。
“都忍着点。”
刘铁柱掐灭了烟头,“跟你们说个事。
上个月在临沂,有个新兵受不住这味儿,爬出战壕吐,刚露头——嘭!
天灵盖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口气平得像在聊早饭,可牛夲注意到,班长的手指头在微微地抖。
天光慢慢地亮了。
牛夲这才瞅清战壕的全样——这不是一条首道,是曲曲弯弯的锯齿样。
每隔一段就有个鼓出来的“耳朵”
,那是机枪窝子。
再远处,战壕分出岔道,通到防炮洞和指挥部。
整条战线像一条受了伤的大蛇,趴在徐州的地上。
“吃干粮吧,趁这会儿。”
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硬得像石头的饼。
牛夲接过自个儿那份,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饼是苞谷面混着高粱面做的,又粗又涩,得用口水慢慢地润湿了才能咽。
他一边嚼,一边从胸前的兜里摸出虎头牌,用大拇指摸着上头鼓鼓凹凹的彝文。
“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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