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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的名字——以及我们习惯于看作跟人的名字一样具有个性的、各不相同的城市的名字——提供的却是一幅很模糊的画面,它根据这些名字发音的响亮与否,从中抽象出一种色调来,一股脑儿涂抹在画面上,犹如一幅全是蓝色或全是红色的招贴画。
在这种招贴画上,由于作画条件的限制,或是由于画家的兴之所至,不仅天空和大海,就连小船、教堂、行人也全都是蓝色或红色的。
我读了《巴马修道院》[220]以后,巴马就成了我最想去的城市之一,它的名字在我心目中是紧致、光滑、柔美的,而且是浅紫色的,要是有谁对我讲起巴马城里某座将要接纳我的房屋,他就会引得我满心欢喜地想象一座光滑、紧致、浅紫色的柔美的住所,它跟意大利任何一座城市里的住所都不相干,因为我只是借助于巴马这个发音低沉、密不透风的名字,借助于我赋予它的斯当达尔情调和紫罗兰色泽而把它想象出来的。
我想到佛罗伦萨,这座城市神奇地散发着馨香,就像一个花冠,因为它又叫百合花城,而它的教堂就叫百花圣母院。
至于巴尔贝克,它是这样的一种名字,就像一件诺曼底的古陶器上还保留着它出土所在地的泥土颜色一样,我们从这种名字上可以体会到某种已经废除的习俗,某种封建的特权,以及一种地域的历史状况和形成这两个怪诞的音节的古拙的读音方式,我毫不怀疑,那位将在我到达之际给我斟牛奶咖啡的旅店主人就是用那种方式说话的,在我的想象中,那位带我去看教堂前面呼啸的大海的旅店主人,就像中世纪韵文故事里的人物那样好跟人争论,那样不苟言笑,那样古意盎然。
要是我的身体情况好些,父母亲即使不让我上巴尔贝克去小住一阵,至少也会同意让我坐一回我已经在想象中乘过好多次的那列一点二十二分的火车,去领略一番诺曼底、布列塔尼的建筑和景色,到那时我当然要在一些最美丽的城市下车喽;可是我纵然比来比去,又怎么能够挑出哪些城市是最美的呢,这简直要比从一群各领**的佳丽中间挑选一个绝色美女还困难。
贝耶高高地耸立于精致典雅的淡红色城堞之上,顶端沐浴在后一个音节放出的亘古金光中;维特雷的那个闭口音符,犹如用黑木把古色古香的玻璃隔板分成了许多菱形小格;轻柔的朗巴尔,在那片乳白色的基调中,包含着从蛋壳黄到珍珠灰的各种色调;库唐斯这诺曼底的大教堂,它后面的那个二合元音沉甸甸、黄澄澄的,宛如把一座黄油的塔楼安在了教堂的顶上;拉尼翁,那是在乡村的宁谧中响起的马车和尾随其后的蜜蜂的声音;凯斯唐贝尔,蓬托尔松,既可笑又天真,让人想起沿了两个河网交错、诗意盎然的地带一路散布鹅群鸭群的白羽毛和黄扁嘴;贝诺代这个名字,仿佛用缆绳都快要系不住了,河水一个劲地要把它曳进水草丛中去;蓬达韦纳,那是一朵藓帽的翼瓣,颤巍巍地在绿莹莹的运河水面映出轻盈的身影,然后闪着粉白粉红的光斑飞扬而去;坎佩莱,则从中世纪以来就沉潜于那些溪流之中,淙淙作声地溅起珍珠似的水点,组成一幅生动的单色画,犹如粲然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上的蜘蛛网,减弱成缕缕银光勾勒出的图景。
这么许多城市,让我怎么选呢?[221]
这些图景之所以失真,另外还有个缘故,那就是它们势必都是些大大简化了的图景;也许,那些为我的想象所召来,而我眼下还不能完全感知它们、品尝其中乐趣的东西,被我统统关进了名字这座收容所;也许,正因为我已经在那里面积聚了许多憧憬和向往,这些名字就使我的种种愿望都磁化了;然而这个收容所并不很宽敞;我至多只能在其中放进一个城市的两到三个主要名胜,它们就这么很突兀地并列在那儿;在巴尔贝克这个名字里,如同在海滨浴场买来的蘸水笔笔杆上的放大镜里,我看到的是波斯风格教堂周围汹涌澎湃的浪涛。
说不定这些图景的简单化,还正是它们能对我施加影响的一个原因呢。
有一年,父亲决定我们一起到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去过复活节,我因为没法在佛罗伦萨这个名字里找出空间,来装下通常构成城市的那些要素,所以只能依靠一种揣摩本质上能算是乔托天才的东西,再跟某些春天的芳香结合在一起,孕育出一个超自然的城市来。
至多——因为一个名字里所能容有的时间长度,并不比空间情况好些——我也只能像乔托的有些油画那样,把佛罗伦萨这个名字分成两个画面,乔托在那些画面上,表现了同一个人物在两个不同时刻的情状,这一半里他还睡在**,那一半里他已经在蹬鞍上马了。
在一个画面上,我正在一座建筑的穹顶下,凝神观看一幅壁画,清晨布满尘埃的阳光,斜斜的,不停地往前移动,仿佛给这幅壁画渐渐蒙上一层帷幕;在另一个画面上(由于我想到这些城市的名字时,并没有把它们当作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而是看作一种我将要投身其中的现实环境,于是乎这种我还不曾经历过的生活,这种我所赋予环境的纯洁无瑕的生活,使最世俗的娱乐、最简单的场景具有了文艺复兴前期杰作的那种迷人的魅力)我正急速地穿过——为了尽快享用那顿等着我去的早餐,餐桌上摆着水果和西昂莱红葡萄酒——开满黄的、白的水仙花和银莲花的pontevecchio[222]。
这些就是(虽然我在巴黎)我心中看见的,却又并不在我跟前的景物。
即使从一种很实用的观点来看,在我们的实际生活中,我们所向往的地方,每时每刻都比我们身处的地方占据着重要得多的位置。
当时说“去佛罗伦萨、巴马、比萨、威尼斯”
这些话时,如果我心神更专注些,想必我会意识到我所看见的根本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种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事物都不相同的、极为美妙的东西,对一个成年累月生活在冬日向晚时分的人来说,它就是那从未知晓的奇观:春之晨。
这些出于想象而又一成不变的图景,日日夜夜让我魂牵梦绕,我一生中的这段时期,就此有别于在此以前的那些时期(在一个光从外表看事情,也就是说什么也看不见的人眼里,它们可能和这段时期没什么两样),好比在剧场里听歌剧,一个富有旋律性的动机有时会给人以美妙的新鲜感,这是只读脚本所意想不到的,至于那些光知道在剧院外面等这几刻钟过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另外,即使单纯从数量的观点来看,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些时日也是长短不等的。
就过日子而言,凡是稍有些神经质的人,比如说我吧,都像汽车一样有着各种不同的排挡。
有些时日好比上坡那么没劲,你得没完没了地爬呀爬呀,而有些时日有如下坡,你尽可以唱着歌儿飞快地往前走。
在那一个月里——我像在心里反复哼唱一首旋律那般,不厌其烦地整日默想着佛罗伦萨、威尼斯和比萨的景象,它们在我胸中激起的渴念,自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人性的含义,就好比那是一种爱情,一种对某个人的爱情——我始终相信,这些景象是跟一种独立于我而存在的现实相符的,这些景象使我心中充满美好的希望,早期的基督徒在进入天堂的前夜,怀抱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希望。
我可不去担心,想用感觉器官去观看,去触摸梦的产物会不会有矛盾,既然梦中的东西无法由感官来感知——唯其与感官所知晓的东西都不相同,对感官就更有**力——激起我愿望的,恰恰是提醒我那些景象具有现实性的事情,它们犹如一种许诺,告诉我这一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我的兴奋起因于对艺术享受的想望,旅游指南却比美学著作更能滋养这份想望,而旅游指南和火车时刻表相比,又略逊一筹了。
尽管佛罗伦萨在我的想象中可望而不可即,对横亘在心中的路途阻隔我无计可施,但是经由地面的陆路水程,我绕些圈子、兜些远路总有办法到达这个佛罗伦萨,每念及此,心头就暖融融的。
我想让我有意前往的城市显得很有分量,于是不停地念叨威尼斯是乔尔乔涅学派的摇篮,提香的居住地,中世纪家居建筑保存最完整的博物馆,自己感到很幸福。
遇上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这在圣周前后的贡布雷是常有的),我紧着步子前去购物——瞧见林荫道旁高大的栗树沉浸在潮湿如水的寒气之中,却依然像穿好盛装准备赴宴的宾客那样毫不自馁,兀自把结着冰的自身修裁成圆滚滚的模样,料峭的春寒再怎么着,也终究没法抑制枝头长满嫩叶,生机勃勃地渲染出一派郁郁葱葱的绿意——我心中仿佛看见,佛罗伦萨的老桥已经铺满风信子和银莲花,春天的阳光已经给威尼斯的大运河染上浓郁的碧蓝和高贵的翠绿,拍击河岸的河水在提香的油画跟前溅成浪花时,其斑斓的色调堪与大师的杰作媲美。
在父亲一边看着气压计抱怨天气冷,一边查看有哪几班列车最合适的当口,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了;我知道,早餐过后钻进那黑乎乎的密室,躲在能让周围的一切星移斗转的魔厢里,第二天醒来就在“碧玉砌高墙,祖母绿铺路”
[223]的大理石和黄金之城。
于是乎,它和百合城都不再是我刻意想象出来的虚构图景,而是存在于距巴黎一段路程(如果你想看见它们,就非得逾越这段路程不可)的地球上某个确定不易之处。
一句话,它们是真实的城市。
这一感觉,在我听到父亲下面那几句话时变得更强烈了:“总之,你们可以在威尼斯从四月二十号待到二十九号,然后在复活节早上到达佛罗伦萨。”
经他这么一说,那两个地方不仅从抽象的空间,而且从想象的时间中解脱了出来,原本在那样的时空中我们往往不只安排一次旅行,而是同时安排好几次旅行,可又并不真往心里去,因为那些旅行都是无法实现的——那样的时间是可以复制的,我们在一个城市度过一段时间以后,还可以在另一个城市度过同一段时间——父亲的话还将一些时日特地给了这两个地方,作为它们能供我们所用的确证,因为这些确定无疑的日子是用一日少一日,不会去而复返的,我们无法在此处过这几日的同时在彼处也过这几日;我觉得就在洗衣店说好星期一给我把那件溅了墨水的白背心送来的那个星期,这两座我将把它们的圆屋顶和塔楼,用令人心醉的几何构图纳入自己的生活场景的美轮美奂的城市,正从它们在其中尚不存在的想象时间中挣脱出来。
可那会儿我离喜悦之巅还有一步之遥;终于到达峰巅之时(直到那一刻,我才醒悟到下一个星期,也就是复活节前的那一周,在被乔尔乔涅壁画映红、汩汩作响的街头看见的,并非如我以前不听别人再三提醒,始终在想象中挥之不去的“血红的披风下闪着甲胄青铜色寒光,犹如大海那般威严雄壮、令人生畏的”
威尼斯人[224],而在人家给我的圣马克广场大照片上,教堂门前戴圆顶礼帽的那个小人儿,说不定就是我呢),是在听到父亲叮嘱我的那一刻,父亲对我说:“大运河上想必还挺冷,你还是在箱子里把冬天的大衣和那件厚外套都带上为好,以防万一嘛。”
这几句话,让我兴奋得无以复加;以前我一直以为这是不可能的,可此刻我感到自己当真一头扎进了“宛如印度洋暗礁那般的紫晶岩”
[225]中间;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做了个高难度的体操动作,像挥去一个没有来由的保护层那样,挥去卧室里围绕在我身旁的空气,换上同等分量的威尼斯空气,其中我用想象注入威尼斯这个名字的大海气息,有如梦的氛围那般无法形容,那般独特别致,我体验到一种奇妙的魂不守舍的感觉;原先只是隐隐约约的想吐的感觉,顿时变得分明起来,就像喉咙非常难受时会恶心一样。
我被扶到**躺下,随后几天高烧连续不退,医嘱非但现在不能让我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即使痊愈以后,至少一年以内不许外出旅行,而且要避免情绪激动。
唉,大人还严禁我到剧院去看拉贝玛演出的歌剧;这位被贝戈特视为天才的杰出女演员,原本说不定还可以让我领略一些非常重要、非常美的东西,聊作我没能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没能去巴尔贝克的慰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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