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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我可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倏地,天空坼裂开来了:在木偶剧场和马戏场中间,在远处变得分外美丽的地平线上,在那有了条罅缝的天际,我竟然瞥见了那位小姐的蓝羽翎,这可真是个神话故事般的标记哟。
正当此时,吉尔贝特飞快地朝我奔了过来,方顶的皮软帽下面,红扑扑的脸蛋放着光,因为冷,因为来晚了,因为盼着玩儿而非常兴奋;在离我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她纵身在冰上滑了起来,而且,也不知她是为了保持平衡,还是觉着那样更优美动人,或是在模仿哪一位滑冰好手的姿势,总之她是张大了双臂,笑吟吟地往前飞,仿佛是想来拥抱我似的。
“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我要不是跟你们隔了一个时代,脑子里还尽是些老规矩,也真要像你们那样说一声这真棒,真带劲啦。”
老妇人这么喊道,她是在代表寂静的香榭丽舍感谢吉尔贝特在这种天气还跑来。
“您也跟我一样,对咱们的老香榭丽舍忠贞不渝;咱们俩都是好样儿的。
我多想告诉您啊,我爱香榭丽舍,就现在这样子也爱。
这雪啊,您大概要笑我了,它让我想起了白鼬皮哪!”
说着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日子的第一天,——这些日子里,作为一种阻止我看见吉尔贝特的力量象征的雪,使人感到一个分离乃至诀别的日子的那种伤感,我们平时唯一的见面地点变了模样,仿佛罩上了一个套子,不能用作见面地点了——这一天却让我的爱情有了进展,因为这是她和我第一次分享忧愁。
咱们那伙玩伴里就只来了我们俩,像这样的单独和她在一起,不仅意味着一种亲近的开始,而且从她那方面来说——仿佛她在这么个天气赶来,就单单是为了我似的——这就像哪天有人邀请她下午去做客,她却为了到香榭丽舍跟我碰头而放弃那个机会一样叫我感动;我对我俩友谊的生命力和美好前景更充满了信心,即使在这萧条、孤寂、一片颓唐的环境中,我俩的友谊依然是生气勃勃的;当她把雪球塞到我脖子里去的时候,我心中充满温情地笑了,既感激她允许我做她在这么个崭新的冬天王国的游伴,也敬重她在逆境中始终对我保持忠诚。
不一会儿,她的那些女友就像一群犹犹豫豫的麻雀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了,雪地上黑压压的都是她们的身影。
我们又玩了起来,这个开头开得那么郁闷的一天,就像注定要在欢乐中结束似的。
我在捉人的游戏分队的当儿,朝着我在第一天听见她喊吉尔贝特名字的那位说话利索的女伴走去,她对我说:“不,不,我们知道您喜欢跟吉尔贝特在一队里,这不,您瞧她在对您做手势呢。”
她果然在喊我上那片积雪的草坪去加入她的阵营,阳光给这营地染上玫瑰色,照得它古锦似的熠熠生辉,使它变成了一座金线锦缎之营[227]。
这个让我那么担心的一天,原来却是我难得才有的不算太不幸的一天。
因为,我一心只盼着天天都能见到吉尔贝特(以致有一次到吃晚饭的时候外婆还没回来,我忍不住会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她给车子碾着了,我就得有好一阵不能上香榭丽舍去了;一个人只要有了爱情,就再也不爱任何别人了),然而我和她待在一起的这些时刻,尽管是我从前一晚起就焦急地期盼,让我担了那么些心,我甘愿为之牺牲一切的时刻,却全然并非是幸福的时刻;而且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因为我有生以来,唯有对这些时刻完全投入地给予了细致而热切的关注,而这种关注并没有从中找到一丁半点的快乐。
只要是没跟吉尔贝特在一起,我就感到需要看到她,因为我老是不停地想要让她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弄到后来干脆就不知道我这爱情的对象到底是怎么个模样了。
何况,她还从来没对我说过她爱我呢。
她反而时常说什么有好些男孩都是她的朋友,他们跟我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他们,说什么我是个好伙伴,她挺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可是我太心不在焉,玩起来不在行;她还时常很明显地对我流露出冷淡的神色,我原先以为我对她来说是跟旁人不一样的,这个信念当初要是来自吉尔贝特对我的爱,而不是像实际上那样来自我对她的爱,那它早就该动摇了,但现在既然这种信念来自我对她的爱,从而仅仅取决于我想念吉尔贝特的方式,而这种想念在我有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需要,因此这一信念也就变得很牢固了。
不过,我对她怀有的这些感情,我自己也还没有向她表白过。
诚然,在我那些练习本的每一页上,我都没完没了地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地址,可是瞧着这些潦草的字迹,这些我再怎么写她也不会因此想我,这些让她在我身旁占据了那么明显的位置而她却并没因此进一步介入我生活的名字,我感到很泄气,因为从中可以看到的并不是吉尔贝特,她甚至根本不会见到它们,从中可以看到的只是我自己的想望,它们仿佛在向我显示,这种想望纯粹是些主观的、不现实的、很乏味的、一无所用的东西。
当务之急是吉尔贝特和我,得让我们见着面,彼此能倾诉我们的爱情,可是那会儿哪,这爱情可以说还没开始呢。
不用说,这些把我弄得心急火燎的各种各样的理由,在一个成熟的男子眼里,大概不至于会是这样紧迫的。
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对培养我们的乐趣达到得心应手的地步,到那时候我们会满足于想念一个女人,就像我想念吉尔贝特那样的乐趣,而根本无须费心知道这个女人的形象是否跟现实中的形象吻合,我们还会满足于只管我爱她,而无须管她是否爱我的那种乐趣;或者,我们甚至会放弃向她倾诉爱恋之情的乐趣,来让她对我们的爱恋永葆活力,这样做是在模仿那些日本的园艺匠,他们是牺牲了好多别的花儿,才得到最美的那朵花儿的。
可是在我爱着吉尔贝特的那个时候,我还以为爱情真的存在于我们自身之外,以为至多只要我们去排除那些障碍,爱情就会按照一种由不得我们去做任何改变的顺序,把它的幸福逐一地给予我们;我似乎觉得,倘若我有意用假装的冷漠取代充满柔情的表白,我不仅要失去一种梦寐以求的快乐,而且还会很轻率地为自己炮制一种矫揉造作、毫无价值的爱情,它跟真正的爱情是无缘的,这条神秘的、早就存在着的路,我可不愿意去走。
然而等我到了香榭丽舍——这会儿,首先我可以把我的爱情跟它那活生生的、不依赖于我存在的对象做一番对照,对它做出必要的校正——当面看到了这个吉尔贝特·斯万,尽管我原指望一见到她,就能使我那麻木的记忆无法找到的种种形象重又变得鲜活,尽管我昨天才和她玩过,而且刚刚就有一种盲目的本能使我招呼了她、认出了她(我们走路的时候,正是这种本能使我们在连想都来不及想的一刹那,把一只脚先于另一只脚跨出去的),但是看到了这个吉尔贝特·斯万以后,顷刻间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仿佛她和作为我梦想的对象的那个姑娘,本来就是不相同的两个人。
举个例子来说吧,如果说从头天晚上起我记忆中的那张丰满红润的脸上安着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的话,那么此刻的吉尔贝特的脸,却非要把某种我恰好想不起来的东西呈现在我眼前,那是一个渐渐削尖的鼻子,这么个鼻子,一下子就和脸上其他的线条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些鲜明的特征,这些特征在生物学里定义了一个种族,如今则把她变成了一个属于尖嘴猴腮那种类型的小姑娘。
我打算利用这个我所想望的时刻,对我上这儿来以前在脑子里想好、这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个吉尔贝特的形象,仔仔细细地做一番修正,好让我在一人独处的漫漫时光中确信自己思念的就是她本人,而我有如写一本书那样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也正是我对她的爱情,就在这时,冷不防她把一个球传给了我;就如一个理智上不承认外部世界现实性的唯心主义哲学家,其身体还是意识到了这个外部世界那样,我,正是方才在认出她以前就先跟她打招呼的那个我,这会儿连忙接住她递给我的球(仿佛她就是个我来跟她一起玩儿的同伴,而不是我来和她相聚的心灵中的姐妹),而且出于礼貌,直到她离开之前对她说了许许多多毫无意义的客气话,硬是不让自己有个安安静静的时间来考虑我急于修正而又老是抓不住的那个形象,也不让自己有机会对她说些能使我俩的爱情取得决定性进展的话,对于这种进展,我每次都只能指望下一天的下午。
但毕竟还是有所进展的。
有一天我们和吉尔贝特一起走到一个女商贩的木棚那儿,这个女商贩对我们特别和善——因为斯万先生总让人到她的铺子来买香料蜜糖面包,他患有一种异族人的湿疹和先知们的便秘,出于保健的考虑,这种面包他吃得很多——吉尔贝特边笑边指给我看两个小男孩,他俩活像儿童读物里的小着色画师和小博物学家。
这么说的原因是,其中一个不肯要一块红颜色的麦芽糖,因为他喜欢紫颜色的,而另一个眼泪汪汪的不肯拿女仆给他买的那个李子,临末了他才抽抽噎噎地说:“我要另外的那个李子,因为它上面有条虫!”
我买了两颗一个苏[228]的弹子。
我满心羡慕地望着仿玛瑙的弹子,这些亮晶晶的被囚禁在一只木碗里的弹子,在我眼里是挺珍贵的,因为它们看上去就像笑吟吟的金黄头发的姑娘,还因为它们开价是五十生丁一颗。
吉尔贝特家里给她的钱要比我的多得多,她问我觉得哪一颗最好看。
它们都有如人生那样是半透明的,里面融合着淡淡的色彩。
我不想叫她放弃其中的任何一颗。
我巴不得她能全买下,让它们都保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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