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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过,我记不清是洛梅尼[40]还是圣伯夫说的了,维尼[41]就这毛病叫人讨厌。
可是贝戈特又岂能写出《森-马尔斯》和《红封蜡》[42]那种有些篇章堪以传世的作品呢?”
德·诺布瓦先生刚才对我请他看的习作发表的意见,使我沮丧之极,想到我平日写篇短文,甚至认真思考一下都觉得那么力不从心,我又一次感到自己智力极为贫乏,生来就不是当作家的料。
当初在贡布雷,是曾有过一些很肤浅的印象,读贝戈特的书也有过一些感受,当时自以为它们有着重大的价值。
我写的那篇散文诗,就反映了这些印象和感受;但这些为骗人的幻影所迷惑的印象或感受,不可能让德·诺布瓦先生上当,他一眼就能看穿它们。
适才他让我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低微(当一位心地纯良而又聪明绝顶的内行从外部客观地看我之时)。
我满心懊丧,感觉自己在变小;我的头脑有如一种大小依所装容器而定的流体,先前充斥着名曰天才的巨大容器,此刻却被德·诺布瓦先生一下子封死、压紧,顿时变成可怜兮兮的一小团东西。
“我和贝戈特的相识,”
德·诺布瓦先生转向我父亲说,“说起来还颇有些跌宕起伏(也不妨说颇为有趣)。
几年前,贝戈特到维也纳旅游,当时我在那儿当大使;他经德·梅特涅亲王夫人[43]介绍,来使馆拜会我,想让我邀请他出席招待会。
按说他写了这么些书,在某种意义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一种很狭隘的意义上也算是给法兰西争了光,我作为法国政府的驻外使节,可以不因对他的私生活有所非议而不理他。
可是他还有个旅伴,他要我连那位女士一并邀请。
我想我并不是个古板的人,况且又是单身,我即使比结过婚、有了家室的其他大使把使馆的门开得稍稍大一些,也未尝不可。
但是说实话,我觉着其中有一种近乎耻辱的意味,让我难以接受,联想到贝戈特书里那种凛凛然,或者直说吧,那种教训人的口气,我就更觉得作呕,他在作品中翻来覆去,带着几分——这是我们私下说说——颓废的色彩剖析自己痛苦的疑虑、病态的愧疚,为一丁点儿的过错,可以写出一大通冗长的说教(我们都知道这种说教有多少分量),而在私生活里,他居然行事这么轻率,脸皮这么厚。
总之,我没有搭理他,亲王夫人来说项也没用。
所以我想这位仁兄对我不会有好感,至于斯万同时邀请了我们俩,不知他心里作何想法。
总不见得是他自己向斯万提的吧。
不过也难说,他终究是个病人嘛。
这恐怕也是他唯一的借口了。”
“晚宴上斯万夫人的女儿也在吗?”
我趁着随大人往客厅而去的机会问德·诺布瓦先生,这时我的激动不像端坐在明亮的餐桌跟前时那么容易让人看出。
德·诺布瓦先生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了片刻:
“对了,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吧?没错,我记得主人在饭前给我介绍了他们的这位女儿。
她好像没待多久,很早就去睡觉了。
要不就是去小朋友家了,这我记不太清楚。
看来您对斯万家的人很熟悉啊。”
“我常和斯万小姐一起在香榭丽舍公园玩儿,她真好。”
“哦,明白了!的确如此,我也觉得她很可爱。
不过我得承认,她可比不上她母亲,但愿我这么说不至于伤害您炽热的感情。”
“我更喜欢斯万小姐的脸,不过也很崇拜她母亲,我常去布洛涅树林,就盼着看见她从路上经过。”
“噢!我要转告她们,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德·诺布瓦先生说这句话时,有那么一小会儿的神情是我熟悉的,我在很多人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他们听我说斯万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父辈都是受人尊敬的经纪人,他的住宅很漂亮,便以为只要遇到别的同样的聪明人,同样受尊敬的经纪人同样漂亮的房子,我都会这么讲的;这就好比一个神志清楚的人在和一个疯子讲话,却又不知道对方是个疯子。
在德·诺布瓦先生想来,看着漂亮女人觉得赏心悦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所以逢到有人兴高采烈地说到某位漂亮的女士,有教养的人理应有所表示,让人觉得你相信他是堕入情网了,拿这一点开开玩笑打个趣,然后拍胸脯说一定帮他促成好事。
当他许诺向吉尔贝特和她母亲提到我的时候(有了这一许诺,我就可以像奥林匹斯山的神祇那样化作一缕轻烟,或者像密涅瓦[44]那样改扮长者,叫人认不出地进入斯万夫人的客厅,引起她的注意,牵动她的思绪,让她感念我的爱慕,认为我是一位要人的朋友,觉得我值得被邀参加她家最亲密的活动),这位将要利用他在斯万夫人心目中的崇高威望来帮助我的要人,骤然在我胸中激**起一股浓郁的温情,我情不自禁地想去吻他的手,吻那双白皙而起皱、仿佛在水中浸得时间太久的手。
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这阵冲动,心想刚才这想吻未吻的神态,幸好别人没有看到。
其实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要准确地判断自己的每句话、每个动作给旁人印象究竟如何,是很难的事;我们既怕把自己看得太高,又惯于把别人生活中的种种记忆所占的空间想得太大,所以总以为我们言谈、举止的琐屑碎片未必会进入谈话对方的脑海,更谈不上留在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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