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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以为藏匿在马丁镇钟楼背后的东西,非得像一句漂亮的句子那样,因为使我感到愉悦的是一个个词,它是以词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的;我向大夫借了铅笔和纸,随着马车的颠簸写下了一篇短文,以抒发心中的激动,让所思所感一吐为快,下面就是事后我找到的那篇短文,我只做了很少的改动:
“在平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马丁镇那两座仿佛湮没在旷野之中的钟楼,它俩向着蓝天升起。
不一会儿,我们看见了第三座:凭着一个漂亮的大回旋,老维克镇的那座钟楼,转到了它俩面前,三座钟楼会合在一起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们的马车驶得飞快,然而这三座钟楼始终远远地停在我们前方,就像栖息在原野上的三只鸟儿,一动不动,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随即老维克镇的钟楼挪动位置,拉开了距离,马丁镇的那两座孤零零地留在原处,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即使隔得那么远,我仍能看见光线在钟楼的坡面上笑吟吟地闪烁跳动。
方才驱车向它们驶去,着实费时不少,所以我心里在想,不知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到那儿,可就在这时,马车拐了个弯,冷不丁停在了钟楼脚下;钟楼突兀地耸立在我们跟前,马车险些儿一头撞进门廊里去。
我们又继续赶路;片刻过后,马车已经驶离马丁镇,这座小镇犹自陪伴了我们一程,旋即消失不见了,远方地平线上只有那三座钟楼瞅着我们夺路而去,颠动着阳光照耀的尖顶向我们示意作别。
时而其中一座蓦然隐去,好让我们对另两座多瞧上一阵子;可是道路转向了,它们在阳光下如同三根金色枢轴那般旋转着,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但过一会儿,就在我们已经驶近贡布雷,太阳开始落山的当口,我最后一次远远地瞥了它们一眼,它们只不过像画在田野上方低矮的天际的三朵花儿了。
它们也让我想到传说中被抛弃在夜色渐浓的荒野里的三位少女;辕马一路飞奔,我们离她们越来越远了,但我还能望见她们怯生生地觅路而行,她们高贵的身影磕磕绊绊地打了几个踉跄,而后相互紧挨在一起,彼此挺身把对方藏在自己背后,在尚剩一抹霞色的天际勾勒出融为一体的一个黑影,风姿绰约,楚楚可怜,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整整一天,我在散步的同时,忘情地想象着种种美妙的事情:结交德·盖尔芒特夫人成为她的朋友,垂钓于有鳟鱼的湖边,泛舟**漾在维沃纳河上,对幸福充满憧憬的我,想着这日复一日的幸福的下午,觉得此生别无他求了。
但马车驶在回家的路上时,我瞥见了左首的一座田庄,它跟另两座彼此紧靠的田庄相距很远,由此往前返回贡布雷,必得经过一条栎树夹道的小路,小路两侧的草地,分属两个小果园,果园里间隔整齐地种着苹果树,在夕阳的余晖下,树影描画出日本风味的图景。
这时,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我知道,用不着半小时我们就到家了,而凡是沿盖尔芒特家散步,晚餐得稍晚一些的日子,我喝完汤就被打发去睡觉,母亲就像有客人来用餐时那样留在餐桌旁,不上楼坐到床边和我道晚安了。
我即将进入的愁城,和顷刻之前我满怀喜悦身处的境地反差太大了,就像某些时候天空上粉红色的云层,生生地被一道线跟黛绿或乌黑的云层分割了开来。
只见一只鸟儿飞翔在粉红的云层里,飞着飞着接近了黑色云层的边际,眼看愈飞愈近,终于一下没入了黑色之中。
方才还萦绕在脑际的种种愿望,拜访盖尔芒特夫人啊,垂钓泛舟啊,做个幸运儿啊,此刻都被抛在了脑后,我觉着即使实现这些愿望,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欢乐。
我多么希望什么都不要,只要能整晚扑在母亲的怀抱里啊!我浑身打战,焦虑的目光须臾不离母亲的脸,我已经在想象晚间卧室的情景,在那儿我是看不见母亲的脸了,啊,我真想就那么死了。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当清晨的阳光照射到攀满旱金莲的墙面,敷上一格格的光影,犹如园丁把梯子架在了墙上,我一下子跳下床,快步下楼朝花园跑去,把晚上还得离开母亲这茬儿完全给忘了。
就这样,我从盖尔芒特家那边学会了区分各种心理状态,在某一段时期里,我经常相继身处这些不同的状态,它们把每天分隔成一个个时段,你去我来,接踵而至,像生病发烧那么准时;它们连成一气,然而彼此从不交叠渗透,全无相互沟通的途径,所以我没法理解,甚至没法想象我在另一种状态下所期望、所害怕,或者所做过的事情。
因此梅泽格利兹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对我来说始终跟各种相互平行的生活轨道中,进程最曲折、内容最丰富的那种生活的许多琐事联系在一起,我所指的是精神生活。
这种生活,可能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之中推进的,所谓生活的真实,亦即种种曾经变更其含义和面貌,为我们开辟过新路的生活内容,其实我们早就准备去发现它们了,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而已;在我们心目中,它们要从变得清晰可见的那一天、那一个时刻起,才有其意义。
当时在草地上嬉戏的花儿,阳光下流淌着的河水,以及周围的景色,都留存在记忆之中,想起花儿和河流,就会想起周围景色悠然散淡的风致;诚然,它们被那个微不足道的过路人,被那个耽于遐想的孩子久久凝视——犹如一位国王被湮没在人群中的一个回忆录作者久久仰望——之时,大自然的这一角、花园的这一端未必能想到,它们瞬息即逝的情韵得以蒙上苍之邀留存久远,还多亏这过路的孩子呢;山楂的芬芳掠过树篱才一会儿,那儿就飘出犬蔷薇的香气,砾石小径上传来杳无回响的脚步声,河水流经一株水生植物形成气泡旋即碎裂,此情此景,被我的**所裹掖,终于得以穿越悠悠的岁月,而周围的那些小路都早已不复存在,当年漫步在小路上的人儿早已作古,就连对他们的回忆也入了忘川。
有时,这一小片被我珍藏至今的景色,会孤零零地游离开来,犹如鲜花盛开的得洛斯岛[103]那样,在我的脑海里漂浮不定,我竟说不出它究竟来自何处,来自何时——莫非这不过是个梦。
但我至今还会想要重返梅泽格利兹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因为它们在我心目中毕竟是心灵之土的深层积淀,是仍可依靠的坚实的后盾。
我走在这两边上,心里感到踏实,相信沿途所见的景物和行人,是我还能当真、还能从中得到欢乐的仅有的物与人。
也许是创作的信念在心中已然枯竭,也许真实性本就是在回忆中形成的,我如今见到人家给我看的花儿,如果是以前没见过的,我总觉得那不是真花。
梅泽格利兹那边的丁香、山楂、矢车菊、虞美人,还有那苹果树,盖尔芒特家那边有蝌蚪的小河,睡莲和毛茛,在我心目中构成了我心爱的家乡永恒的形象,我最看重的,是能去垂钓,去泛舟,去看哥特式城堡的废墟,还能在草场中间找到一座年代久远、乡土风味浓郁的教堂,看它沐浴在阳光中,有如黄澄澄的草垛——就像圣安德烈乡村教堂一样。
旧地重游,偶尔还会在田野里遇见那些矢车菊、山楂和苹果树,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它们是和往昔的岁月处在同一深度的,而一旦相遇,它们立时就和我的心灵有了沟通。
场景经常和个人的某些往事联系在一起,所以当再看一眼盖尔芒特家那边的愿望愈来愈强烈时,倘若有人把我领到一条河边,即使河里长着跟维沃纳河一样美,甚至更美的睡莲,也满足不了我的心愿;同样,晚上——正是在我身上唤起焦虑的时分,这焦虑日后又转移到爱情上,变得跟它难解难分——回家,我也决不会愿意有一个比母亲更美更聪明的别的母亲来和我道晚安。
不;在那以后,即使我仅仅想美美地睡上一觉,想有一种不受干扰、恬静安稳的睡眠,情妇中也没人能满足这一要求,因为我在信赖她们的同时,始终无法抛开那份戒心,我永远不会像接受母亲的吻那样得到她们的心;在母亲的吻中,我得到的感情是全心全意的,没有丝毫保留,没有半点除我而外的考虑——我等待的是她,是俯向我的她的脸,那张脸在眼睛下面有个地方好像有点瑕疵,可我照样爱它,同样,我想再去看上一眼的,是当年我那么熟悉的盖尔芒特家那边,以及栎树成行的林荫路口的那座田庄,离它稍远处是另两座彼此相邻的田庄;我还想看看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如同水塘、倒映着苹果树如画的叶丛的那些草地;这片景色有时夜间入梦而来,它那独具个性的美,以一种近乎神奇的魅力紧紧扣住我的心弦,梦中醒来却了无觅处。
也许仅仅由于我是同时感受到这些印象的缘故,为了将种种不同的印象相互紧扣在一起,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梅泽格利兹那边,或盖尔芒特家那边,注定要让我在日后承受那么多失望,甚至犯下那么多过错。
我常常想重见某人,却没意识到其实只是因为此人让我回想起了山楂树的一段树篱,以致我不仅自己相信,而且也让人相信,只要心心念念想着重游故地,往昔的情感就会复萌。
这些情感依然跟渗透在我如今的印象中的情感有着联系,并为这些印象提供了基础,赋予它们以深度,给了它们一个格外充裕的活动空间。
它们还给这些印象添加了一种魅力,一种仅为我而存在的意义。
每当夏日宁静爽朗的夜空响起隆隆的雷声,犹如一头野兽在天际嗥叫,人人都抱怨不期而至的暴雨之时,我仿佛越过唰唰的雨声,又独自回到了梅泽格利兹那边,尽情地吮吸着虽不可见却长驻心间的丁香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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