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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办法应付的。”
“您真好。”
可是斯万心想,要是让奥黛特(他只答应在晚饭后和她见面)知道他另有比陪她更有趣的事儿,那她对他的好感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厌腻了。
话是这么说的——他正对一个娇小的女工迷恋得很,这个小女工玫瑰花般清新、丰满的美丽,远非奥黛特所能相比,他宁愿跟她在一起共度黄昏,奥黛特反正待会儿还能见面。
他从来不肯让奥黛特接他去韦尔迪兰府上,也是同样的缘故。
这个娇小的女工总在他家附近的一个街角上等他,斯万的车夫雷米知道这地点,车稍一停,她就上车坐在斯万身边,抱住斯万扑在他的怀里,直到马车把他送到韦尔迪兰府邸跟前,才松开手。
他走进客厅,韦尔迪兰夫人一边指着他早上送去的玫瑰花对他说“我们正在责备您呢”
,一边示意他坐在奥黛特身边的那个位子,钢琴家为他俩弹起凡特伊奏鸣曲中的一个乐句,俨然这就是两人爱情的国歌。
它总是从小提琴的震弓部分开始,无伴奏的小提琴震弓延续了几个小节,形象非常鲜明,随后倏的一下,震弓消散而去,眼前仿佛是霍赫[132]的室内画,房门半开着,狭窄的门框使画面显得格外深邃,在远处柔美的光影中,这个小乐句以一种别样的色调出现了,带着舞蹈的节奏,田园的风味,时断时续,犹如一段小小的插曲,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它以单纯质朴的、义无反顾的步履款款而行,始终带着那抹难以形容的笑容,慷慨地沿途留下它优雅的倩影;然而斯万现在从中体察到了幻想破灭的醒悟。
对它自己引领你趋近的幸福,它似乎早已意识到了其中的虚幻。
在它轻盈的优雅中,有着一种持久不变的东西:愁楚过后的超脱。
然而这个乐句本身——对于一个在写这首曲子时,还不知道他和奥黛特存在的音乐家,对于所有那些在若干世纪之后聆听这首曲子的人们,这个乐句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并不在意,他把这个乐句看作爱情的一种信物,一种纪念,它甚至能让韦尔迪兰夫妇,让那位年轻钢琴家在想到奥黛特的同时,马上就想到他,把他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以,当奥黛特有一次心血**,央求他请一位钢琴家来演奏整首奏鸣曲的时候,他劝她打消这个念头——他觉得单单知道这一段也就够了。
“其余的又何必知道呢?”
她附和他说,“它才是我们的乐段嘛。”
结果,每当它如此贴近,却又那么邈远地传来时,他一想起它是在向他们倾诉,却又不认识他们,心头就会不好受,想到它自有一份含义,一种内在而恒定的美,却偏偏不为他们所知,他几乎感到了遗憾,就像我们收到馈赠的首饰,甚至一个心爱女人的来信时,会暗自抱怨这璀璨夺目的宝石或脉脉含情的话语,为什么不直接就是一段短暂私情的幽会,或者一个可人儿的风情呢。
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他在去韦尔迪兰夫妇家之前,跟那个小女工一起待得太久了,所以钢琴家一弹完那个小乐句,斯万就发现差不多该是奥黛特回家的时候了。
他送她回家,陪到她位于凯旋门背后拉贝鲁兹街上的那座小宅邸门口。
也许正是因为这不必占用她全部的赏赐,他放弃了早些见到她,陪她去韦尔迪兰府邸这样一种在他并非那么必要的乐趣,以便获得送她回家这个让她颇为领情的权利,再说他也更看重这个权利,因为这样一来,他离开她以后,就感觉到不会有谁见到她,置身于他俩之间,妨碍她仍然和他在一起了。
就这样,她每回都坐斯万的马车回家;有一天晚上,她刚下车,他跟她说明儿见的当口,她在屋前的小花园里匆匆摘下最后的一朵**,在马车起动前把花递给他。
回家途中,他一直把它紧贴在唇上,过了几天,花枯萎了,他把它珍藏在书桌里。
可是他从来不送她进屋。
只有两次是在下午,他进去参加了她的重要活动:喝午茶。
这些僻静而空寂的短街(沿街几乎清一色都是毗连的矮小宅邸,只有几家面目可疑的店面,会突然打破这单调的格局,它们正是当年这个名声不佳的街区的历史见证和残存污痕),花园和树枝上的残雪,凋零的冬景,贴近的大自然气息,都为他进门时感到的温暖和看到的鲜花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奥黛特的卧室,在高出街面的底楼,后窗面朝一条平行的小街,卧室右边有座笔直的楼梯,在涂成深色的墙壁中间通往二楼的客厅和小客厅,墙面上悬着东方的织物、土耳其的串珠和用丝绳吊着的一盏日本大灯笼(但是,为了让来客不致连最后一点的西方文明设备也享用不到,里面点的是煤气灯)。
客厅前是一个狭窄的门厅,墙上的格子架板条很像花园里的棚架,不过涂成了金黄色,沿墙有个长方形的栽培箱一通到底,里面像暖房一样种着一排盛开的大**,这么肥硕的**在当时已经算得稀罕了,但跟日后园艺家培育成功的品种相比,那可差得远了。
斯万对这种去年以来巴黎人趋之若鹜的花种,一向不抱好感,可是这一次,看到这些只能存活一天的星辰在灰冷的下午发着光,芬芳的光线在门厅里映上若明若暗的玫瑰、橘红和粉白色斑纹时,他却感到了喜悦。
奥黛特穿着玫瑰色的丝绸便裙接待他,**着颈脖和胳臂。
她让他挨着她,坐在客厅深处一个凹进去的位置上,客厅里有许多这种神秘兮兮的位置,前面遮着盛在中国套盆里的硕大的棕榈树,或者点缀着照片、缎带结和扇子的屏风,挡住人们的视线。
她对他说:“您这样坐不舒服,等一下,我来给您弄弄好。”
说着,她颇为自负地莞尔一笑(每当想出一个自己感到挺得意的点子时,她总会这么笑一笑),拿起几只日本绸面靠垫又揉又捏的,仿佛是阔得没把这么值钱的东西放在眼里,然后把它们搁到斯万的头下和脚下。
一个贴身男仆依次拿来许多几乎全都安在中国大瓷瓶里的灯,或单盏,或成双,分别摆放在不同的家具上面,犹如摆放在祭台上面;在冬日已近黄昏的暮色中,这许多灯光营造出了一种日落时分的氛围,但它比落日更持久,更嫣红,更有人情味——要是有个恋人驻足街头,望着灯光微明的玻璃窗半遮半掩着的这番神秘景象,他也许会引发许多遐想,——这时,她神情一下子变得很严厉,斜眼盯着这个仆人,看他是否把每盏灯放得恰到好处。
她心想,只要有一盏没放对地方,客厅的总体效果就给毁了,而且她那幅斜搁在长毛绒衬底的画架上的肖像,光线也就不对头了。
于是她心绪激动地注视着这个粗人的一举一动,见到他经过窗台上那两个她平时生怕让人碰坏,都是亲自拾掇料理的花坛时,居然靠得那么近,她马上厉声训斥,同时起身走到窗台边上,去查看他有没有碰坏花坛。
她觉得这些中国小摆设模样都挺逗人喜欢的,而兰花,尤其是卡特利兰[133],也同样如此,这两种花和大**一向是她最心爱的花儿,因为它们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不像真花儿,而像是用丝绸、缎子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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