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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爱得多深啊……但我不由得又问自己,我当年的爱情是不是真的像我所想的那样烟消云散了,为什么我这会儿听到这段故事,心里还会难过呢。
我不相信嫉妒能唤回一段已经消逝的爱情,所以我就想,我之所以感到痛苦,是由于,或者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自尊心受了伤害,因为在当时,甚至在稍后一段时间里——尔后情况就完全变了——有好几个我不喜欢的家伙对我表现出一种轻蔑的态度,而他们,在我热恋吉尔贝特期间,一定是知道我上当的。
我甚至认真回想,当时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中,是否包含着自尊的成分,要不然现在发现那些曾使我感到无比幸福的充满柔情的时光,原来在我所不喜欢的那些人眼里,只是我的女友为我设的一场骗局,我为什么会心里这么难受呢。
不管怎样,爱情也好,自尊心也好,反正吉尔贝特在我心中虽说已经几乎死了,却还没有完全死掉,这层关系阻碍着我去充分关心阿尔贝蒂娜,她在我心中只占一个很小的位置。
我们还是回过来(在插了这么一大段话以后)说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凡尔赛之行吧。
每当我整理桌上的东西,目光落在那两张凡尔赛的明信片上(难道我们的心真能同时从不同的角度,为两种交织在一起的、分别来自不同的人的嫉妒所困扰吗),它们总会给我一种不怎么愉快的印象。
我心想,要不是司机这么诚实可靠,他第二回说的那番话跟阿尔贝蒂娜的两张明信片内容完全相符,就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因为,一个人要从凡尔赛给你寄明信片,倘若他不是一个专爱某尊雕像的艺术人士,倘若他不是一个会把有轨马车站和尚蒂耶火车站当作景观来看的傻瓜,那他不挑城堡和特里亚农,还能给你寄什么呢?
阿尔贝蒂娜出去了,我撇下这些思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先是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卖下水的摊贩的吆喝声和公共马车的鸣号声,半空中回**着高低不同的八度音程,犹如一个盲目的调音师在调试钢琴。
然后交织的动机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还加进了新的动机。
又响起了另一个吆喝声,那是个我始终没弄明白卖什么的小贩的叫卖,这阵吆喝酷似公共马车的鸣号,而由于声音不是在行进中发出的,听上去仿佛一辆有轨马车没有启动,或是出了故障,停在那儿,犹如一头垂死的牲畜那样一声接一声哀叫。
我觉得,倘若有一天我得离开这个街区——除非是到一个真正平民化的街区——市中心的大街通衢(那儿的水果铺、鱼店等等都搬进了大型商厦,商贩根本用不着吆喝,再说,吆喝也没人听得见)在我眼里大概会显得死气沉沉,有如荒漠一般,店铺老板和流动摊贩的叫卖声都给过滤掉了,清晨起就让我那么着迷的市井乐队,也不复可闻了。
人行道上有个毫无风韵可言(或是受了某种风尚误导)的女人走过,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件山羊皮短大衣;噢不,不是女人,那是个司机呀,穿着山羊皮的工作服,步履匆匆地往车库而去。
从大酒店出来一群身穿闪色制服、脚步轻快的雇员,他们俯身骑上自行车,鱼贯向车站进发,去为晨车抵达的旅客接站。
提琴低音区的呜呜声,有时来自一辆驶过的汽车,有时却是从我没加满水的电水壶里传来的。
在这首交响乐中,响起一支走调的过时曲子:原先由爱摇拨浪鼓的卖糖果女人占据的地盘,现在归了卖玩具的小贩,他在芦笛上挂一个由他操纵着四面移动的牵线玩偶,拿着其他的木偶边走边唱,他可不管什么格列高里体的咏诵、巴勒斯特里纳改编过的咏诵,还是现代抒情风格的咏诵,他就像一个老派的纯正旋律鼓吹者,一味扯开嗓子唱道:
孩子们在盼着哟;
木偶是我做嘞,木偶是我卖,
小钱也是我来赚喽。
特拉拉拉拉。
特拉拉拉拉嘞,
特拉拉拉拉拉拉拉。
孩子们来哟!
来自意裔居民区、头戴贝雷帽的小贩,无意跟这种ariavivace[50]打擂台,默默地兜售着手里的小雕像。
但是一支短笛响起,却把这个卖玩具的小贩赶跑了,他渐行渐远,唱卖声愈来愈含混,尽管用的是急板:“爸爸来哟,妈妈来哟。”
吹短笛的,莫非就是我在冬西埃尔的早上听他吹笛的那个龙骑兵?不是,听听后面的吆喝就明白了:“修彩釉古董嘞,修——瓷器。
玻璃器皿大理石,水晶象牙骨制品,修古董嘞。
统统包修嘞。”
一家肉铺里,左边映着一圈阳光的光晕,右边挂着一整爿牛身,一个高高瘦瘦的肉铺伙计,长着金黄色头发,天蓝色的衣领里露出一截颈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心劲儿,运刀如飞地把嫩嫩的里脊肉剔在一边,把档子最次的坐臀肉搁在另一边,再分别把它们放在亮得耀眼的磅秤上过秤,秤的上端有个十字架,一些漂亮的小链子从那上面垂下来,从而——虽说他接下去做的事只是把分好的牛腰、牛排、牛肋骨摊在铺板上——给人一种印象,仿佛他就是在末日审判时天主身边的天使,会把接受审判的人们按品行好坏分成善人和恶人,把他们的灵魂一一过秤。
半空中又响起尖细而悠扬的短笛声,我从中听到的不再是让弗朗索瓦兹心惊肉跳的骑兵团列队驶过的声响,而是一个所谓古董行家大言不惭的统统包修的吆喝,也不知他是过于天真呢,还是有意开个玩笑,反正这个样样都会、样样不精的三脚猫,把形形色色不同材质的器皿都一股脑儿包揽下来,照修不误。
送面包的女孩把一个个面包匆匆放进篮筐(这些细长形面包是专门供应正餐的),送牛奶的姑娘则手脚麻利地把一瓶瓶牛奶挂在特制的挂钩上。
这些姑娘留在我记忆中的令人怀念的情景,我真能相信它是准确无误的吗?倘若我能让她们中间的某个人在我身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待上几分钟,而不是一味从窗口瞧着她们不是在店铺里忙乎,就是在街上快步疾走,我的印象会不会有所不同呢?若要知道足不出户到底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失落感,也就是说我在这一天到底错失了多少宝贵的机会,那就得在这幅活动长卷上截取一个画面,留下某个捧着洗净的衣服或带着一瓶瓶牛奶的姑娘,让她定格在我的门框中间,有如置身活动布景中的一个倩影,使我能好好瞧瞧她,说不定还能从她那儿得悉某种信息,好让我有朝一日能重新找到她,正如鸟类学家或鱼类学家在把鸟儿或鱼儿放归自然之前,在它们的肚子上系个识别标志,以便掌握它们迁徙的准确信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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