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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住在另一个街区,倾听这卷帘铁门的声音或许就是我唯一的乐趣。
但在这个街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乐趣,让我不想睡过头而错失其中任何一种乐趣。
这些街景和市声,在我眼里犹如她即将醒来的一个欢快的信号,它们在提醒我关注屋外生活场景的同时,让我越发感觉到,身边有个我愿意她待多久她就能待多久的亲爱的人儿,才是最能让我的心获得宁静的幸福。
我内心的**渐渐平息下来。
阿尔贝蒂娜就要回来了。
不一会儿我就会听到门铃声了。
我感到像这样有了一个女人以后,生活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她就要回来了,我自然得去等她,从今往后,我的全部精力,我的所有活动,都将日渐集中到让她变得更美的目标上去,这就使我有如一根茎秆,虽然在长壮,但吸取了所有积聚的养分的饱满果实沉甸甸地压在它身上。
一小时前我还是满心焦虑,这会儿心头却是一片宁静,而且,阿尔贝蒂娜就要回来赋予我的这种宁静,比早晨她出门前我所感到的宁静更宽广。
我依稀看见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位女友的顺从使我俨然像个主人,变得更强韧,仿佛她近在眼前的、不可避免的、恼人而又甜蜜的存在充实了我,使我变得更稳重重了,这种宁静(它使我们不必再从自身去寻找所谓的幸福)来自亲情和居家的幸福感。
这种亲情和家庭的氛围,在我等待阿尔贝蒂娜时曾给我带来内心的安宁,而接下来,我在和她一起散步时又感受到了这种情感和氛围。
有一小会儿,她摘下了手套,也许是要摸一下我的手,也许是要向我炫耀一下小指上的一枚戒指,在蓬当夫人送她的戒指边上的这枚戒指上,仿佛有着一片流光溢彩的晶莹的红宝石花瓣。
在我俩脚下,两人的影子平行、接近、交叠,构成一幅令人心醉神迷的图景。
当然,想到阿尔贝蒂娜和我一起待在家里,想到是她躺在我身旁,我已经觉得很美妙了。
但在我钟爱的布洛涅树林的大湖跟前,在树丛脚下,阳光把她的影子——她的腿和上半身轮廓纯净的影子投射到小径的细沙上,有如水彩画那般洇晕开来,就好比是把我俩在家的情景带到了室外,带到了大自然之中。
我在两人影子的融合中感到一种魔力,它或许不如肉体的融合来得实际,但却是同样勾魂摄魄的。
我们重又登上车子。
车子调头驶上蜿蜒的小道,路旁攀满常春藤和黑莓的越冬的大树,看上去就像古老的遗迹,仿佛在将我们引向一座魔法师的住所。
到了布洛涅树林的边缘,就在驶离参天大树的浓荫的当口,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亮,我真以为时间还早,在晚饭前还能做好些事呢,可是过了不多一会儿,当车子驶近凯旋门时,我突然间惊骇地发现,巴黎上方已升起早早露面的满月,犹如一口停摆的大钟悬在半空,提醒我们时间已经很晚了。
当天我俩在她的卧室里,面对面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那忧愁、倦怠的神情让我明白,她觉得这儿像个监狱,她心里赞成德·拉罗什富科夫人的说法,那位夫人在别人问她,住在利昂库尔这样一座漂亮的宅子里是否很开心时,回答说:“一座监狱无所谓漂亮不漂亮。”
起先我对此并无觉察;我还心存懊恼地在想,要没有阿尔贝蒂娜在身旁(和她在一起住旅馆,她整个白天都会跟形形色色的人交往,让我备尝嫉妒之苦),这会儿我说不定正在威尼斯的一家小餐厅里用餐呢——餐厅又低又矮,有如货轮的底舱,从镶有摩尔式边线的拱形小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大运河。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想显得很吃惊,不想让她看出她的不断撒谎已经弄得我心灰意冷。
我感到恐惧,非但没想把阿尔贝蒂娜赶出去,而且有一种非常想哭的感觉。
想哭,并不是因为她说谎,也不是因为我曾经确信无疑的东西,现在全都毁灭了——我仿佛置身于一座被夷为平地的城市里,没有一座房子能幸免于难,空旷的地面上只见一片片废墟。
“跟您分手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我比您更难过一千倍。”
阿尔贝蒂娜回答我说。
早已涌上眼眶的泪水,我觉得就要夺眶而出了。
轻微的声音传遍我的全身,使我心头乱跳,这情景就像我外婆在临终前那几天一样,当时她已经不能动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进入了医生所说的昏迷状态,但事后我听说,当她听见我平时唤弗朗索瓦兹的三下铃声时,她像一片树叶那样颤抖了几下——尽管我在那一个星期里,生怕干扰病室的安静,摁铃的动作特别轻,但弗朗索瓦兹肯定地说,虽然我自己不知道,但我摁铃的手势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一听就知道是我在摁铃,绝不会和别人相混。
这么说,莫非现在我也到了弥留之际?莫非死亡已经在临近?
这天晚上,就像温度计的温度蹿了上去一样,晴暖的天气又往前跳了一下。
春天的早晨催人早醒,我躺在**,听见电车在馥郁的芬芳中穿行,空气中热量渐渐聚积,直至凝结得像南方地区那般致密浓郁。
我的卧室里反倒比较凉快,稠腻的空气渗进以后,将盥洗室的气味、衣橱的气味和长沙发的气味隔离开来,形成三道泾渭分明的竖直的带子,相互并列而又彼此不同,半明半暗的珠光给窗帘和蓝缎扶手椅的折光平添一种清凉的意味,我从中依稀感到(这并非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因为那确实是可能的)自己漫步在近郊某个新建的街区——有点像布洛克在巴尔贝克居住的街区,但在阳光照得人眼花的街道上,看见的不是了无生气的肉铺和白晃晃的方石,而是我兴许一会儿就要去造访的农舍餐厅,扑鼻而来的是高脚盘中的樱桃和杏子,以及苹果酒和格吕耶尔干酪的香味,各种各样的香味悬浮在凝冻般闪着幽光的阴影中,给它添上有如玛瑙那般精致的纹饰,餐桌上的棱柱形玻璃餐刀架,则在幽暗中呈现出彩虹的颜色,往桌布上投下孔雀羽饰那般美丽的斑点。
是的,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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