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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碰巧圣卢兴致很高,要和我们遇见的一帮朋友上邻近海滨的游乐场去消磨夜晚余下的时光,要是他安排我独自乘坐一辆马车,那么等他和那帮朋友一走,我就吩咐车夫全速前进,这样我才能让得不到任何人帮助的时光变得短一些,我是多么需要有人帮我克服我的多愁善感——犹如凭借倒退来摆脱齿轮系统中的钝态——来到里弗贝尔后,总是别人在帮我调整情绪。
小路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夜色已很浓重,车子上下左右猛烈地颠簸,崎岖的路面上时有峭壁的石块崩下,马车就行驶在陡峭的悬崖边上。
可是这一切都没能起到提醒我的作用,没能让我因惧怕而恢复理智。
因为,正如要能写出一部作品,靠的并不是扬名天下的愿望,而是习惯成自然的勤奋努力,真正能帮助我们创造未来的,并不是眼前一时的欢悦,而是对过去冷静的思考。
然而,如果说刚到里弗贝尔那会儿,我就已经把理智和自控这两根能帮我这病残之躯走在正道上的拐杖扔得远远的,已经在受一种精神上失调的折磨,那么此刻,酒精的作用在把周身神经变得异样绷紧的同时,使眼前的分分秒秒都变得美妙而富有魅力,但我并不因此变得更有能力或更有决心去卫护它们;因为,就在我听凭自己将这分分秒秒看得比剩余的生命贵重一千倍的同时,我的**已经把它们隔离了开来。
我被禁锢在现时之中,有如英雄,又有如醉汉;往昔悄悄隐去,不复在我面前投下人称未来的影子;我的生活目标,不再是实现往昔的梦想,而是享受现时每一分钟的欢悦,我不想看得比这更远。
这事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挺矛盾的,恰恰就在我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欢乐,感到生活可以是幸福的,按说应该感到生命更有价值的时候,我却把至今为止生活所能给我带来的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毫不犹豫地把生命交付给随时可能倾覆的飙车。
其实,我无非就是把别人稀释在全部生活中的轻率,浓缩在了一个晚上,他们每天都面对着可能的危险,坐船在海上航行也好,乘飞机或汽车出行也好,亲人在家里等着他们,而他们万一失事会让亲人伤心欲绝,或者他们衰弱的大脑里,还维系着对即将面世的那本书的牵挂,而那本书,是他们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们在里弗贝尔餐馆的这些夜晚,倘若有人抱着杀我的动机前来,由于我在只是一个不现实的远景中看见我外婆、我未来的生活和我要写的书,由于我能感觉到的只是邻桌那个女子身上的香味、酒店总管彬彬有礼的举止,以及华尔兹舞曲悠扬的乐声,我此刻完全沉浸在了现时的感受之中,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感,除了不要和它分离的想法,我再也没有别的目标,为了它我愿意去死。
所以面对那个要杀我的人,我会听任他下手,既不反抗,也不动弹。
有如被烟草熏得麻木的蜜蜂,既无心去保护辛辛苦苦积聚的储备,也不指望保全自己的蜂巢。
不过,我还是应该说,正因为跟我极度兴奋的心情相比,所有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最终包括西莫内小姐和她的女友们在内,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结识她们这件大事,此刻在我变得容易但又无所谓了,唯有我现时的感受,因为它变得异乎寻常地强烈,因为它无论是有细微的变化还是仅仅不过在持续,都使我感到心头充满喜悦,所以这种感受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父母,工作,游乐,巴尔贝克的少女,都无非是大风中随时会被吹走的一朵飞沫,都只是相对于这种强烈的内心感受而存在的:一连好几个小时,醉酒成全了主观唯心主义和纯粹现象论;一切都只是表象,都仅因我们自身的崇高而存在。
不过,这并不是说,真正的爱情——倘若我们有过这样的爱情——在这样的状态下是无法存活的。
我们清楚地感觉到,就如到了一个新环境一样,陌生的压力改变着这种感情的维度,所以我们不能再把它看成以前的样子了。
我们明白,这仍是先前的爱情,但由于发生了位移,它不再使我们有负重之感,它满足于现时赋予它的感受,而我们也满足于这种感受,因为,跟现时不相干的事情,我们是不会在乎的。
可惜,导致数值发生如此变化的这个系数,只是在这种醉酒的时刻才起作用。
此刻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破的轻飘飘的人,到明天又会变得厚重起来;今天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明天还得重新着手去做。
更重要的是,这种明日数学跟昨日数学一样,我们无法回避这一数学的种种问题,它在我们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影响并支配了我们醉酒时的言行举止。
倘若在我们身边有一个端庄的(或抱有敌意的)的姑娘,昨夜想来还是那么困难的事儿——弄清楚我是否能博得她的欢心——现在仿佛容易了一百万倍,但其实并非如此,而只是我们的眼睛,我们内心的眼睛有了改变罢了。
当时要是我们对她过于随便,她也会不高兴,这跟第二天我们记起头天给了侍者一百法郎小费,心里会感到不痛快是一样的道理,她是当场,我们是过后,但原因是同一个:此时没有醉酒。
里弗贝尔的这些女性,我一个也不认识,但她们跟我醉酒密不可分,正如反射与镜子密不可分,这个晚上在我眼里,她们比那个越来越离我远去的西莫内小姐更风情撩人一千倍。
一个金发姑娘,独自一人,戴着一顶插满野花的草帽,看上去挺忧郁,她用一副耽于梦幻的神情望了我一会儿,让我觉得她挺可爱。
尔后是另一个姑娘,尔后又是第三个姑娘;最后是一个脸色红润的棕发姑娘。
这些姑娘,尽管我一个也不认识,圣卢几乎全都认识。
原来,他在结识现在这位情妇之前,经常出入于这个小小的花花世界,所以这几天来里弗贝尔赴晚宴的女客,他差不多没有不认识的,她们上这儿海滨来,有的是来和情人相会,有的则是想来找一个情人,圣卢——或者他的某一个朋友——至少和她们共度过一个良宵。
要是她们身边有个男友,他就不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也装得不认识他的样子,但暗中频频转眼去望他(比望身边的男友更勤),因为大家知道,他现在除了那个情妇,任何别的女人都不放在心上,这一来他的身价反而更高了。
有一个女客低声地跟身旁的女伴说:
“他就是圣卢。
他好像还一直恋着那个**的小妮子,吃得她要死呢。
小伙子长得多漂亮!我觉得他棒极了!多帅啊!有的女人就是运气好嘛。
他可真讨人喜欢。
我和德·奥尔良在一起那会儿,跟他很熟。
那时候他俩形影不离,那才叫花天酒地呢!现在可不一样了;他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喽。
哦!我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自己交了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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