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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姑娘家的花园住宅,就在海滩的那头,再过去就是卡纳镇的悬崖了。
这个姑娘是阿尔贝蒂娜·西莫内的好朋友,这就让我更有理由相信,上次我和外婆一起遇见的,就是阿尔贝蒂娜。
当然,海滩上有好些交叉的街口,街角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所以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哪条街。
我们总想有个确切的记忆,可是视觉的印象往往已经模糊了。
不过,阿尔贝蒂娜和走进她朋友家的那个少女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其实是可以肯定的。
尽管如此,那个棕发高尔夫球手此后在我心目中呈现的无数形象,无论彼此有多么不同,全都重叠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它们都属于她),如果我沿着回忆之线上溯,那么在这个同一性的掩护下,犹如行走在一条内部通道之中,我可以穿越所有这些形象,而仍然留在这同一个人里面;反过来,倘若我要追溯到那天我和外婆一起遇到的少女,我就必须从那里面钻出来,回到露天中来。
我对自己说,我又见到了阿尔贝蒂娜,她就是行走在大海之上的那群少女中常常停下脚步的那个;然而所有这些形象依然是跟这另一个形象分离的,因为当时这个一见之下使我感到震惊的少女,跟这些形象并不是同一的,我没法儿在事后再把它们合在一起;无论概率的计算会是怎样的,这个腮帮胖乎乎,在海滩小街拐角处目光热辣辣地看着我,让我感到我可能被她爱上的姑娘,在那以后我从没再见到(在“再见到”
的确切意义上)过她。
我在这一小帮少女中间犹豫不决,当初使我心驰神往的那种集体的魅力,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也许正是这种犹豫又让我多了几分理由,在日后即便是我热恋(这在我是第二次)阿尔贝蒂娜的时候,也给自己保留了一种间歇的、很短暂的不爱她的自由?我的爱情,在最终落实在她身上之前,先是在她的这些女友之间游**,有时在爱情与阿尔贝蒂娜的形象之间保留着一种间隙,使爱情就像没有对准的光束一样,先是落在别人身上,然后才回转来打在她身上;我心中感到的不快,跟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回忆之间,好像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换了另外一个人的形象,说不定也会这样。
这就使我能在一刹那间消解现实,不仅包括我对吉尔贝特的爱这样的外界现实(我明白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是一种内心的状态,我在这样一种状态中,只从自己身上觅取我心爱的人的特定优点、独特性格,从而使爱情成为获取幸福必不可少的内容),而且甚至包括纯粹主观的内心现实。
“每天不是这个姑娘,就是那个姑娘,总有人会路过画室,进来坐一会儿。”
埃尔斯蒂尔对我说。
听了这话我挺伤心,心想要是外婆叫我来看他那会儿,我立即就来,说不定我早就认识阿尔贝蒂娜了。
她走远了;从画室里已经望不见她了。
我心想,她准是到大堤上去找那些女友了,要是我和埃尔斯蒂尔也去大堤,我就能认识她们了。
我找了一大堆借口,要他答应陪我到海滩去转一圈。
那扇小窗先前围着忍冬,显得那么迷人,现在却空落落的,窗里的姑娘不见以后,我心头的平静就不复存在了。
埃尔斯蒂尔说他可以和我去走一走,但他得先把正在画的这部分画完。
听他这么说,我的高兴中间夹杂着几分痛苦。
他在画花儿,但不是白山楂、红山楂、矢车菊和苹果花,要是我来请他画画,我不会请他画肖像画,而会请他画这些花儿,因为我看到这些花儿,总想从中寻觅着什么却又不可得,我希望他凭借他的才气将这东西向我揭示出来。
埃尔斯蒂尔一边画,一边跟我谈论植物,但我根本听不进去;对我来说,他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只是我和这些少女中间必不可少的中介而已;他的才华在不多一会儿以前对我具有的魅力,说不定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除非他能把它们给我一点,让我在他要给我介绍的这帮少女眼里,也有一点这样的魅力。
我在画室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等他把画画完。
有好些画面朝墙壁堆放在那儿,我把它们一张张地翻转过来看。
我就这样偶然找到了一幅水彩画,它想必和埃尔斯蒂尔早年的某段生活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作品让我见了心头就会涌上一阵喜悦,因为它们不仅技艺精湛,而且主题非常特别,非常迷人。
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把作品的魅力部分归因于主题,仿佛这种魅力本来就在大自然中有其物质存在形式,画家只要去发现,去观察,去把它再现出来就行了。
这样的东西甚至在画家表现它之前就已经存在,就已经那么美,这跟我们天生就有(后来屡屡败在理性手下)的唯物论非常合拍,堪为美学的抽象充当砝码。
这幅水彩画,是一位少妇的肖像画,她并不漂亮,装束挺奇怪,头上戴的发箍,活像一顶裹着鲜红缎带的小圆帽;戴着露指手套,一只手夹着点燃的烟卷,另一只手捏着一顶宽边帽,完全就是遮阳的那种草帽,放在齐膝的位置。
一只插满玫瑰的花瓶,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
常有这样的情形(现在就是这样),有些作品之所以与众不同,就是因为它们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完成的,而我们起先是对此并不清楚的。
比如说,我们不知道一个女模特穿的奇装异服,是不是化装舞会上的装扮;又比如,一个老人身穿红色外套,看上去像是画家忽发奇想让他穿上的,但我们不清楚这究竟是他的教授长袍、议员长袍,还是他的红衣主教披肩。
眼前这幅画上的人物让人有些看不懂,原因在于(可当时我并不明白)那是一个有几分女扮男装的旧日的年轻女演员。
那顶露出短而蓬松的头发的小圆帽,还有敞着白色硬胸的丝绒上衣,都让我有些踟蹰,确不准这身行头是哪个年代的,这个模特又究竟是男是女,所以我看着眼前的画幅,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想必是画家的得意之作。
这幅画给我的喜悦,又让担心给搅乱了,我生怕埃尔斯蒂尔磨磨蹭蹭,到头来我们会见不到那些少女,因为,日头已经斜下去,沉到小窗下面去了。
这幅水彩画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就这么随手画画的,每件东西都是由于表现情景的需要而画的,画衣服是因为这个女人总得穿衣服,画花瓶是为了花儿。
花瓶的玻璃本身就招人喜爱,康乃馨的茎秆浸在水里,而这盛水的容器如水一般清澈,仿佛也是液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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