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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这么信口一说,可捅了马蜂窝,杨雪谈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口气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好这么说?你怎么好这么说?你得知道!
凌家世传画技,自成一家,远景写意,近景写实,意实之间,若续若断,似有还无。
又用了有穷山的乱金岩着色,苍茫之中,一片突兀奇崛,有一股天生地长的勃勃野气……我这一回有缘得见,真是开了眼了。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凌画和宁书,那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得离不得的呀。
宁书下笔居然不避画卷,是从天边一口气写进山石里,可偏偏就是让人觉着浑然天成,好像添了那一笔烈马横戈体,凌画就生了一分魂魄;有了那一幅画卷,宁书就好像白骨上复生出血肉来。
你……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天可怜见,他们都说宁书凌画早已失传,没想到居然能让我见到一回……我在家里头看了一天一夜,嬷嬷总催我睡,我也想要睡呀,可满眼都是那画,那一股子气魄!
那一股子气魄!
像有个人在黄天野地里大吼大叫一样!
我再同你说说柳风骨,说说柳风骨!”
杨雪谈大约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串话了,说到最后,左手掩着心口,满脸通红,眼里有灼灼的光,看起来就像个正在发热的病人。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想过要看别人的脸色,更没有想过要照顾别人的反应,从小到大,她沉默自闭,愿意开口说话就是整个家族最大的喜事,只要她肯开口,别说乳母婢子,连爷爷都要久旱逢甘露一般的倾听。
齐清燃听得耳朵一阵嗡嗡作响。
她也不知道杨雪谈瞎激动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累了一整天,看完卷宗看账本,看完账本还勉强做了些父亲留下来的功课,妆都没卸就伏案而憩,这深更半夜的,她不想接待客人,更不想探讨这些云山雾罩的艺术问题。
她忙打断了杨雪谈的滔滔不绝:“好好好,我知道了,柳风骨了不起,你既然不嫌累,我带你去就是了——来啊,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叫两个步辇。”
一群下人齐刷刷应了声“是”
,分头领命,忙碌起来。
齐家福一直在外头听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在以往,齐清燃必定是要问一问齐家福的意见的,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内有奇异的声音在冷笑咆哮——皱什么眉头呢?有什么眉头可皱的呢?你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呵,不必了,你总是这个样子,看着前头有个坑,直到我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才出一声、拉一把。
这样的智慧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如果在我犹豫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那么,我做决定的时候你最好也保持沉默。
她挽着杨雪谈的手,从齐家福面前走了过去,坐上步辇。
没有什么不妥的吧?直到小小的队列开始起行,齐清燃才隐隐约约有点后悔,但一行人已经出发,打道回府实在不好意思。
她仔细想了想,这个时候,父亲正在和杨老柱国商谈国家大事,总不好拿这种看画的小事去打扰她,再者说,杨老柱国是亲口吩咐过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拿出来,不许藏私,她这样殷殷勤勤,总不算是慢待了未来的弟妹。
藏书楼已经到了,这是一座三层的黑石小筑,孤零零兀立在齐府东北角,三面空旷,一面倚着一小丛枫林。
门上题着“本初拂晓楼”
五个傲拔大字,据说还是齐相早岁时的亲笔。
这里是禁地,相府之中人人皆知,不用齐清燃吩咐,下人们就纷纷停步在百步之外,只把茶盒、灯盏交给齐清燃,让她亲自提了上去。
藏书楼里,一楼是沙盘图舆,二楼是卷宗文书,三楼则是齐相搜罗的各色字画名物,拾级而上,转过楼梯,柳风骨所画的那副长卷迎面挂着,足足占据了一面墙壁的长度。
楼里漆黑一片,脚下是“吱吱嘎嘎”
的木板响声,耳边是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嗖嗖声。
三楼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上来过了,空气里有一股旧木的污浊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杨雪谈已经朝圣一样的、举着常山烛走上前去,她小小的身影嵌在朦胧的灯火里,像是裹了一层透明又滑韧的薄膜,让人一望之下就不想上前搭话。
齐清燃头晕脑胀,胸口发闷,几步走到楼侧,把三扇窗户都推开了。
此时明月如霜,清辉洒满天地,冰湃似的秋风里有一股枫糖的甜香,藏书楼下的黑石地面上有粼粼点点的光芒,像是海上的浪。
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齐清燃不明就里,以前她也有过心绪不宁的时候,但只要进了藏书楼,立即心静如水,即便再烦躁,打开窗户,看看远方,也就能平静下来。
但今夜不成,今夜……连远方的黑暗里似乎都有那种刻薄尖锐的冷笑咆哮,让她无端的生出刺来,想要扎到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静一静,她喊着自己的名字,向远方那棵最大也最古老的枫树望去,调整呼吸——忽然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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