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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县已百日无雨。
渭水支流早已断流,河床上龟裂的缝隙宽得能塞进孩童手掌,晒得发白的河卵石间,嵌着去年秋收遗漏的谷粒,早已被骄阳烤成焦黑粉末。
城外流民如潮水般涌入,扶老携幼,粗麻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肌肤,裸露的胳膊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与尘土凝结的血痂。
最惨的是孩童,饿得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渗血,趴在母亲肩头有气无力地哼唧,眼神浑浊得像蒙尘的玻璃。
刘彦昌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主簿官服,蹲在县衙外的空地上,将仅存的官仓粮食分发给流民。
他动作麻利却轻柔,给老弱病残的份额总会悄悄多匀出一把,指尖被粗糙的麻布袋磨得发红,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蒸发殆尽。
“刘主簿,官仓真的见底了!”
粮吏赵三捧着泛黄的账本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最后这三石糙米,分完咱们县衙上下就得喝西北风了!”
刘彦昌直起身,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流民队伍,喉间发紧。
他上任三个月,每日处理的不是赋税纠纷,而是流民安置、饿殍掩埋。
前秦苻坚推行的“汉化休养生息”
政策,在华阴县早已名存实亡——士族垄断了八成以上的良田,流民只能在士族坞堡外围开垦贫瘠土地,如今旱灾来袭,最先活不下去的,还是这些最底层的人。
“不能让百姓饿死。”
刘彦昌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跟我去查库房公文,华阴县的田产、赋税、存粮,总得有个明细。”
县衙后院的文书房蛛网遍布,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历年公文,大多是麻纸装订的册页,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有些页面受潮粘连,稍一用力便会撕裂。
刘彦昌搬来木梯,从最高层取下前秦建元年间(苻坚年号)的田赋册,指尖抚过“建元六年(370年)华阴县垦田清册”
的字样,墨迹早已发暗,却依旧清晰。
他将册页摊在案上,赵三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站在一旁,豆大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刘彦昌逐页核对,笔尖在麻纸上飞速演算:建元十六年,父亲刘怀安任县丞时,华阴县登记在册的垦田共计七千三百一十二亩,其中韦家名下一千八百亩,沈家坞堡一千五百亩,其余为散户与流民垦荒田;按前秦税制,士族田亩税率为“什一税”
(亩产三石纳粮三斗),流民垦荒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什二税”
;十七年,父亲“暴病而亡”
后,韦家申报垦田骤减三百亩,理由是“渭河改道冲毁”
,但当年河工档案记载“渭水华阴段平稳,无改道之兆”
;近十年官仓接收韦家缴粮,年均不足两百石,按其申报的一千五百亩田产计算,亩产仅一石有余,远低于华阴县“旱地年均两石三斗”
的正常水平;更诡异的是,十八年起,县衙粮仓“预备粮”
条目下,每年都有“转运弘农郡”
的记录,数额从五十石到八十石不等,却无接收方回执,签字的吏役正是当年与父亲交好、后“失足”
坠河的县尉。
“不对。”
刘彦昌指尖重重戳在账本上,“韦家是华阴第一士族,祖上世代为官,名下良田绝不止登记的一千五百亩。
你看这里——”
他翻到建元十五年的流民安置册,“当年安置南渡流民三千余人,划拨的垦荒田在县西‘柳林坡’,共计一千二百亩,可三年后这些田产竟全成了韦家私田,流民要么沦为佃户,要么不知所踪。”
赵三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强占啊!
可韦家是郡里的赋税督导官,谁敢查他们?”
“还有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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