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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乙未,暮春将至。
中原大地的残寒尚未完全褪去,柳梢初绽的新绿的是乱世中难得的生机,却被弥漫的硝烟与暗流裹挟,显得格外脆弱。
濮、曹二州合兵的惊雷尚未平息,长安朝廷仓促派遣的镇压大军,己踏着迟缓的步伐踏入中原,而率军的平卢节度使宋威,却如同一尊畏缩的木偶,在义军的锋芒与门阀的施压之间,选择了最怯懦的自保——避战观望,任由义军在中原大地上积蓄力量,一步步蚕食门阀的根基,也一步步敲响了中晚唐王朝的丧钟。
这是一个矛盾丛生的时代:义军这边,民心所向,士气如虹,黄巢与王仙芝合兵五万余众,坐镇曹州,厉兵秣马,筹备攻打兖州、郓州,百姓争相送粮、参军,街头巷尾皆是“诛门阀、安百姓”
的呐喊;唐军这边,腐朽不堪,士气低落,宋威率领的五万大军,多是朝廷强征的流民与藩镇拼凑的散兵,衣甲残破,粮草匮乏,将领们只顾中饱私囊,士兵们无心作战,唯有门阀强加的压力与朝廷空洞的号令,在军营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而这一切的核心,便是平卢节度使宋威——一个依附门阀、怯懦自私的官僚,他的避战,不是一时的犹豫,而是中晚唐藩镇割据、门阀专权、军队腐朽的集中缩影,是王朝崩塌前最刺眼的乱象。
宋威年近七旬,鬓发皆白,面容枯槁,身着紫色节度使官袍,却难掩周身的萎靡之气。
他出身寒门,却无半分寒门子弟的风骨,半生钻营,依附卢氏门阀,靠着谄媚逢迎与镇压流民的微末功绩,一步步爬上平卢节度使的高位。
他深知自己无领兵之才,无报国之心,手中的兵权,不过是依附卢氏、保全自身富贵的工具,至于镇压义军、守护王朝,于他而言,远不及保全自身兵力、维系富贵重要。
接到朝廷任命他为帅、率军镇压黄巢、王仙芝义军的旨意时,宋威心中没有半分战意,唯有满心的惶恐与抵触——他早己知晓义军的声势,知晓黄巢、王仙芝深得百姓拥护,知晓义军将士个个视死如归,而自己麾下的唐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若贸然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会损耗自己的兵力,甚至可能丢了性命、失了富贵。
三月初,宋威率领五万唐军,从青州启程,缓缓向曹、濮二州进发。
大军行进的速度,慢得惊人,每日行不足三十里,便要安营扎寨,美其名曰“休整军队、打探敌情”
,实则是拖延时间,观望局势。
唐军的军营,绵延数里,却无半分军营的肃杀之气,反倒如同集市一般混乱——将领们躲在主营帐内,饮酒作乐,克扣军饷,将朝廷拨付的粮草、衣物尽数变卖,中饱私囊;士兵们身着残破的衣甲,有的甚至光着双脚,冻裂的皮肤尚未愈合,又添新伤,每日只能分到少得可怜的粗粮,勉强维持性命,不少士兵因饥饿、寒冷,纷纷逃亡,甚至有人偷偷投奔义军,甘愿加入反阀的行列。
“节度使大人,大军己行至曹州西北五十里的落马坡,再行一日,便可抵达曹州城下,是否要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逼近义军,打探具体动向?”
麾下将领李孝恭躬身问道。
李孝恭出身寒门,心怀报国之志,却因无门阀庇护,只能屈居末位,他深知义军势大,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唐军避战退缩,任由义军壮大。
宋威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米酒,身旁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皆是从沿途州县搜刮而来的珍物,与士兵们的粗粮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缓缓抿了一口米酒,眼皮微抬,语气慵懒而不屑:“急什么?黄巢、王仙芝不过是一群流民、盐贩组成的乱贼,虽一时猖獗,却成不了大气候。
如今春日寒峭,士兵们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理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李孝恭心中一急,连忙说道:“大人,不可拖延啊!
朝廷催促甚紧,崔、卢二相也频频派人施压,要求我们尽快镇压义军,若再拖延,恐遭朝廷问责;再者,义军此刻正在整顿军队,筹备攻打兖州、郓州,若任由他们扩充地盘、收拢百姓,日后再想镇压,便难如登天了!”
“问责?”
宋威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眼中满是嘲讽,“李将军年轻气盛,不懂官场门道。
崔、卢二相让我们镇压义军,不过是想借义军之手,损耗我们的兵力,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朝廷的旨意,不过是一纸空文,唐僖宗年幼无知,田令孜专权跋扈,他们哪里懂得用兵之道?若我们贸然与义军交锋,打赢了,功劳是崔、卢二相的,我们不过是替人卖命;打输了,罪责便是我们的,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满门抄斩,这般亏本的买卖,本帅为何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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