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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杯万盏会应酬。
倒也很贴切。
1969年,嘈杂混乱、运送知青满是煤烟味儿的车厢里,反复播唱的正是这个段落。
“时令不好,风雨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那时候文艺节目单调,列车播音室大概只有这张唱片,所以李玉和便不知疲倦一遍遍地唱,唱得慷慨激昂,豪情无限。
然而我的情绪却低到了谷底,将脑袋趴在小桌上,装作睡觉,其实是任着眼泪在流淌。
李玉和临行还能喝妈一碗酒,母亲、父亲在走之前也为自己准备了酒,我傻乎乎地还跟着喝,全不知那是“风雨来得骤”
的上路之物……不是“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是“我”
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了。
这段戏,唱得真不是时候!
上山下乡知青专列,一火车的人都响应毛主席号召到陕北去,**比李玉和还要李玉和。
夜半了,有人睡不着觉,做好事,一遍遍地拖地,一遍遍地给大家送热水,于是就一遍遍地将矇昽欲睡的人弄醒。
当那把面目不清的拖把拖过我的脚下时,拖布上发出的污浊气味让我一阵阵恶心,湿漉漉的地板立刻散发出相同的味道,从头到尾弥漫到整个车厢。
我不能忘却那地板的模样,土红斑驳的漆,质地不明的板,简陋肮脏。
绿人造革的座椅,黄木的短桌子,偌大窗户无遮无挡,里面一片光明,外头一片漆黑。
我心里默默地细数我的七个兄长,老大,大我四十一岁,我根本没见过,他是“文革”
中我们家的一颗炸弹,他给这个家族带来的伤害是致命的;老二,用一根皮带将生命结束在后院的枣树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不管不顾地走了;老三,被发配到广西走“五七道路”
,每月发生活费三十块,他自己留十五,给北京寄十五,他的妻子儿女挤在北京西四的一间小屋里,艰难度日;老五解放前冻死在鼓楼后门桥桥底下,葬在北京西山,他的墓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去祭奠过,倒是外姓旁人的赫鸿轩,每到清明都去看望;老六,早夭,在这个家里没留下任何痕迹;老四、老七,受老大的牵连各自进了“牛棚”
。
至于我那些美丽的姐姐们,境况并不比哥哥们好。
老大,酷爱唱戏,解放前被丈夫抛弃,在阜成门的小院里凄惨死去;老二,自己做主嫁了个大资本家,金家不与商人联姻,被赶出家门,与之永不来往;老三,一个为理想献身的英勇革命者,她的光环并没有罩护到兄弟姐妹身上,甚至她自己,在“文革”
怀疑一切的思潮下也变得惨白模糊,疑影重重;老四,留学德国,一代建筑师,被作为反动技术权威早早地打趴下了;老五,与她的局长丈夫被打得浑身是血,送进医院抢救,局长折了四根肋骨,她自己脾脏出血;老六,在医院被责令清扫厕所,有洁癖的她抡着扫把,脏污不堪;老七,就是我……
我到陕西插队。
1969年的火车走了一天一宿,停了,是临时停车。
向外望,站台上没有人,出口处有昏黄的灯光,屎黄的墙上隐隐看出“罗敷”
两个字。
罗敷,汉乐府《陌上桑》有歌说,“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这么说已经到陕西了,到了秦氏女罗敷的老家。
过了河北,过了河南,离家越来越远了……
窗外这片陌生的黄土地,在微明的晨曦中显露出沟壑纵横的贫瘠。
在这里,连家有高楼的贵家女子罗敷也要采桑南塬,劳作在田野,我们这些北京平民的子弟在这里真的能大有作为吗?真的值得我将生命与之维系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吗?
我再一次将头埋入臂弯里,满眼是脏污的、土红色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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