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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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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初,进了敬老院从未到过我们家的张安达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堂屋里。
那是个冬天,天气很冷,我放寒假正在家。
我也有几年没见张安达了,这次一见不禁大吃一惊,一个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儿,黯淡得如同一块破抹布;坐在东墙的椅子上,跟墙上的古画连成一个颜色。
我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上手“客”
的位置空着,我知道,再怎么让,张安达也是不会坐上去的。
甭管时代怎么变,张安达内心的规矩不会变。
张安达见我进来,站起来请安,迫使得我也回了一个蹲安。
心里颇觉好笑,这套礼节多年不用,几乎忘光,让五姐看见保准又得说我是“残渣”
了。
张安达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说,小格格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走街上怕认不出了。
我说我休了几年学,现在才上髙三,今年夏天该考大学了。
张安达说,我到府上送白肉的时候,还不到这个岁数……
张安达边说边拿手巾哆哆嗦嗦地擦眼睛,那里头老有泪水流出来,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有病。
张安达的围脖拧成了一条“绳子”
,乱糟糟绕在脖子上,使那难看的皮肤松懈的脖子更加难看。
但仍能看出,“乱糟糟”
是毛料的,有着黑色的条纹。
就是说,它曾经鲜亮过,辉煌过,现在旧了,毛都磨光了,还在尽职尽责地起着保暖作用。
张安达脚上穿着五眼灯芯绒毛窝,还是八成新的,但是绒面已经被汤水油渍污得一塌糊涂。
毛窝是白塑料底的,塑料底在当时属于时髦货,无疑是他女儿张玉秀从商场弄来的。
张安达曾经剃过“去青”
的脑袋上顶着一个不灰不蓝的棉帽子,棉帽子一个耳朵耷拉着,一个翻了上去,帽檐开了线,用白线匆匆连缀了几针,那几个白线针脚就明目张胆地直往外跳……
这就是我小时候看上的牧童哥吗?这就是穿着灰哔叽长袍,风流倜傥的张安达吗?春尽有归日,老来无去时,我们家那位“小村姑”
,现在仍旧光鲜得如同三春牡丹,可眼前的“牧童哥”
却眼昏手颤,连步子也迈不利落了。
满脸褶子,说话没有底气,蔫声细语,倒更像一个老妪。
太监原来这般不禁老!
张安达来我们家还是没有空手,这回带的是我在他们家见过的那套粉彩薄胎西洋美人茶碗和茶碟。
张安达跟我父亲说这套瓷器是他十六岁那年演《小放牛》,敬懿太妃的赏赐,这些年他一直留着。
洋人送给太妃的,想必是很珍贵的物件,他在敬老院用不着这东西,送给我父亲还能是个念想。
父亲看了碗底的字,说上头确有英文“敬送敬懿皇贵太妃”
的字样,是英国人送的,这个碗是喝红茶用的。
张安达说我父亲留过洋,又懂陶瓷,这套碗到了我父亲手里也算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归宿,夙愿堪偿,他替他的碗高兴。
我记得这套茶碗张安达跟老张说是从崇文门鬼市上淘换来的,看来鬼市的说辞是虚,是遮掩,是张安达怕在外人跟前露白。
低调做人,小心做事,是他一辈子为人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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