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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上,在饼干和软糖附近,编辑们和他闲聊,双方都清楚一些话题不要谈:今天写了多少字?已经写了多少字?哪一天会写完?编辑们的共识:随便他,急也没有用,谈了会尴尬。
他们不太诚恳但求客气,聊聊今天天气和文坛气象,便去各忙各的。
小说家一开始的工作时间的确和编辑同步,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
编辑们在梧桐小道上,时常见到他若有所思的背影,他背着公文包,穿戴整齐,像他们一样上班下班。
一段时间后,他的工作时间被调成上午八点至下午六点,朝与夕,只有勤奋的编辑才会在梧桐小道上见着他。
又过一段时间,他将时间再往两头延长,成为上午七点至下午七点,这时编辑们既看不到他来,也看不到他走,他给人每天腾空出现在小楼里的印象。
周末他也照常出现。
节日他也照常出现。
一次偶然的通宵,为后面更多次的通宵开了头,他越来越长时间地待在出版社,蜷缩在阁楼一张长沙发上睡觉,也买了简易衣柜放他不多的衣服。
最后他昼夜都在。
编辑们,特别是在他之后加入出版社的年轻编辑,抹不去一种错觉:小说家并非客人,他和这栋房子合二为一,是这里的主人,地位高于社长。
三部曲的第三部,迟迟未能完成。
社长口头将租约延期两次:“你再住住,再写一写。
为了写出好作品,那不要紧。”
之后索性闭口不提,任由他一直住下去。
原因之一是,小说家住在闲置房间,出版社没有产生成本。
二是为了成就一种美谈。
只要机会合宜,社长就主动向记者提到,某某小说家常住我社一心写作,自己作为出版人从来是全力支持。
他相信此种美谈经过时间会酝酿得更美,日后小说一旦完成并且大卖,人人都会高兴谈论它。
如果说前两点反映了一个生意人必不可少的算计心,那么第三个理由是单纯的、高尚的——社长欣赏小说家。
不出几年,他们结为真正的挚友。
在社长心里,兑现文学梦的正是小说家这种人,他认识数不胜数的大小作家,写作的道德没人及他十分之一。
小说家刻苦创作,达到了舍弃人生其余一切的地步,达到了物质上只要求一小格空间栖身的地步,达到了意志不为时间动摇的地步,这叫社长产生敬意。
小说家在出版社上下走动,即使这么多年都没有交出作品,也并不显露愧色,保持着自在与潇洒的形象。
而一躲进社长办公室,两人关起门,他的痛苦就从面具背后源源不绝地落出来,掉在衣服上、膝盖上、地板上,烟灰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的心扉,唯有向社长,向在创作道路上常年与自己结伴同行的朋友敞开。
“那个人……”
小说家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进社时他高大壮实,与通常瘦弱的编辑们像两个物种,坐下时能把椅子填满,此后身体渐薄渐小,屁股周围渐渐留出一大圈蓝色椅垫。
他讲小说里主人公的困境:“他要进房间,那件会触发他命运的关键事情在等他,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叫他走进去,他已经从上周五开始在走廊上待了四天。”
过了几天,小说家又倒在同一个地方,人更薄、更小了,蓝色椅垫像上升的海面,把屁股岛多吞掉了一点。
这回主人公与小说家面临新的困境,“昨天他终于走进房间,我暂时又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我这样问自己,连问几遍,就把自己的忧虑转嫁到他身上,用一个缓兵之计,写道:‘他在房间里自问,该怎么办?’写完这句,我真恨自己。
因为作者头脑简单,而使主人公显出蠢相。
想想看,我在这世上做不了别的,只向虚构作品中传递了真实的愚蠢。
这不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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