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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回来,他竟完全不知道;然而此时他还觉得很倦,无非因为今晨三点钟醒过来后,忽然不能再睡,直到看见窗上泛出鱼肚白色,才又蒙蒙的像是睡着了。
而且就在这半睡状态中,他做了许多短短的不连续的梦;其中有一个,此时还记得个大概,似乎不是好兆。
他重复闭了眼,回想那些梦,同时轻轻地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
梦,有人说是日间的焦虑的再现,又有人说是下意识的活动;但君实以为都不是。
他自说,十五岁以后没有梦;他的夫人就不很相信这句话:
“梦是不会没有的,大概是醒后再睡时遗失了。”
她常常这样说。
“你是多梦的;不但睡时有梦,开了眼你还会做梦呵!”
君实也常常这么反驳她。
现在君实居然有了梦,他自觉是意外;并且又证明了往常确是无梦,不是遗忘。
所以他努力要回忆起那些梦来,以便对夫人讲。
即使是这样的小事情,他也不肯轻轻放过;他不肯让夫人在心底里疑惑他的话是撒谎;他是要人时时刻刻信仰他、看着他、听着他,摊出全灵魂来受他的拥抱。
他轻快地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来,凝视窗纱上跳舞的太阳光;然后,沙发榻上的那团衣服吸引了他的视线,然后,迅速地在满房间掠视一周,终于落在夫人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熟睡的少妇,现在眉尖半蹙,小嘴唇也闭合得紧紧的,正是昨天和君实怄气时的那副面目了。
近来他们俩常有意见上的不合;娴娴对于丈夫的议论常常提出反驳,而君实也更多地批评夫人的行动,有许多批评,在娴娴看来,简直是故意立异。
娴娴的女友李小姐,以为这是娴娴近来思想进步,而君实反倒退步之故。
这个论断,娴娴颇以为然;君实却绝对不承认,他心里暗恨李小姐,以为自己的一个好好的夫人完全被她教唆坏了,昨天便借端发泄,很犀利地把李小姐批评了一番,最使娴娴不快的,是这几句:
“……李小姐的行为,实在太像滑头的女政客了。
她天天忙着所谓政治活动,究竟她明白什么是政治?娴娴,我并不反对女子留心政治,从前我是很热心劝诱你留心政治的,你现在总算是知道几分什么是政治了。
但要做实际活动——嘿!
主观上能力不够,客观上条件未备。
况且李小姐还不是把政治活动当作电影、跳舞一样,只是新式少奶奶的时髦玩意罢了。
又说女子要独立,要社会地位,咳,少说些门面话吧!
李小姐独立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社会地位?我知道她有的地位是在卡尔登,在月宫跳舞场!
现在又说不满于现状,要革命;咳,革命,这一向看厌了革命,却不道还有翻新花样的在影戏院跳舞场里叫革命!
……”
君实说话时的那种神气——看定了别人是永远没出息的神气,比他的保守思想和指桑骂槐,更使娴娴难受;她那时的确动了真气。
虽然君实随后又温语抚慰,可是娴娴整整有半天纳闷。
现在君实看见夫人睡中犹作此态,昨日的事便兜上心头;他觉得夫人是精神上一天一天地离开他,觉得自己再不能独占了夫人的全灵魂。
这位长久拥抱在他思想内、精神内的少妇,现在已经跳了出去,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见解了。
这在自负很深的君实,是难受的。
他爱他的夫人,现在也还是爱;然而他最爱的是以他的思想为思想、以他的行动为行动的夫人。
不幸这样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去,娴娴非复两年前的娴娴了。
想到这里,君实忍不住微微喟了口气。
他又闭了眼,冥想夫人思想变迁的经过。
他记得前年夏天在莫干山避暑的时候,娴娴曾就女子在社会中应尽的职务一点发表了独立的意见;难道这就是今日趋向各异的起点吗?似乎不是的,那时娴娴还没认识李小姐;似乎又像是的,此后娴娴确是一天一天地不对了。
最近的半年来,她不但思想变化,甚至举动也失去了优美细腻的常态,衣服什物都到处乱丢,居然是“成大事者不修边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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