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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才理解,你一定不是幻想能把儿子吸活,而是在向欠了债的儿子深深地忏悔而求得心灵的解脱和感情的平衡。
不管你表现得怎样愚痴,我感动地原谅了你当年冻死小狗扒了狗皮吃了狗肉那种令我憎恨的行为。
我把你从地上拖起来,和你一同用那条新毯子把小瑞包好,装进薄棺里,重又为他筑起一座富士山。
啊,爸爸,恐怕那是你对儿女们最为辉煌动人的一次壮举了。
以后虽然也感动过我几次,但绝没有如此的壮丽。
再后来,你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出令我感动的壮举了。
爸爸,大芬死那是七几年你还记得吗?你大概不会记得了,因为你的精神已经分裂,只是刚刚出院处于短期的正常状态。
我远离家乡当兵四年了,那时你和我妈先后患了精神病,妈妈先患的,你是后患的,什么原因我都不知道。
上帝怎么那样狠毒,竟让我的父母都成了疯子而且连致疯的原因都不让儿女知道。
小时候我把地主、富农、瞎子、哑巴,后来连富裕中农都算做坏人的,当然疯子也算在坏人之列了。
说来幼稚得可笑,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对一个挺好看的女同学挺有好感,六年级时得知她哥哥就是全镇有名的那个大哑巴,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便罩上了阴影。
轮到我的父母成为全镇著名的疯子了,咱们家在别的孩子眼中会不罩上阴影吗?肯定会的,不然大芬死时我回去埋葬她怎么没一家人上门给我提亲呢?别家的儿子当兵探家时提亲的一个接一个,我那时都当干部挣工资了,还不如一个战士值得人家上门提亲。
大芬也是这原因,二十四岁了没人上门求亲,不是她没文化也不是她没工作,她高中毕业不能到外边去工作,我是老大不在家,两个疯人维系着的家庭重担需要她来承担,她没出嫁却得像母亲那样缝衣做饭照料弟弟妹妹们。
辛苦劳累不可怕,她守着你们两个没有正常理智的长辈,青春的苦闷没人诉说,孤独和抑郁何等残虐地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生命。
我虽说在外逃避了家务的重责,还总惦记着大芬。
部队有个家乡的战友了解我,理解她,也看重咱家都有文化便愿意和大芬定亲,让我写信问她是否同意。
我发走信,盼她回信的时候,却收到“芬亡速归”
的电报。
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这样屡屡坏我。
我悲伤着为从小和我一起患难没享过一点欢乐便突然死去的大芬妹妹流着泪赶回家乡。
那是一个灼热灼热刮着热风风里带着瓜果味儿的盛夏,我热汗洗湿八次军装又八次晒干赶到家。
晚了,大芬已经入棺已经入土,新坟就在跷着脚便能望得见的菜社瓜地边儿上。
咱家在镇子的最边上,扒着柳条障子跷着脚往西一望就瞅见了溜平的绿地里兀地隆起的一座黑坟。
爸爸妈妈怎么谁也没掉一滴眼泪,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爸爸在炕上安详地抽烟,妈妈在园子里慢腾腾地择菜。
四十多岁就一人一头白发的爸爸妈妈,白发隔着窗玻璃互相辉映着,好像大芬妹妹刚刚找到给菜社看瓜的美好工作并且新盖了三间大瓦房已经结婚了一样,爸爸你竟慢悠悠吐了一口烟问我:“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
我忍不住愈加替大芬悲伤。
我没法怪罪你们,我的爸爸妈妈,你们先后失去了正常理智!
我不能在家里面对你们为二十四岁的苦命妹妹痛哭。
我放下旅行兜就直穿那片很大很大如碧绿湖水似的瓜地走向大芬的新坟。
夏天的土松喧好挖,又在平地上,那坟筑得又高又大不像富士山而像大地母亲一只鼓胀的**。
我在坟旁全身剧烈抽搐着在心里哭诉着她的苦处,忏悔我把重担推给她没尽到当哥哥的责任。
哭够了,我又直穿碧绿如湖的瓜地,记不得绊掉了几个瓜了。
那瓜地是不许穿行的,看瓜的乡亲理解我的不幸什么都没说我。
回到家我问你,爸爸,大芬是怎么死的,你竟不很清楚。
说死前两天还啥病都没见有,第二天说肚子疼,你们就让她自己到医院去看。
爸爸呀,难道你们不知道她性格内向,吃苦耐劳,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向你们说病的吗?她自己走到医院,也没喊叫着说疼得要死,医生只给开了几片止疼药。
爸爸,你们还以为她没事,叫她挑水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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