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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对学生的要求是不严格的。
除了一些基础课,如文字学(陈梦家先生授)、声韵学(罗常培先生授)要按时听课,其余的,都较随便。
比较严一点的是朱自清先生的“宋诗”
。
他一首一首地讲,要求学生记笔记,背,还要定期考试,小考,大考。
有些课,也有考试,考试也就是那么回事。
一般都只是学期终了,交一篇读书报告。
联大中文系读书报告不重抄书,而重有无独创性的见解。
有的可以说是怪论。
有一个同学交了一篇关于李贺的报告给闻先生,说别人的诗都是在白地子上画画,李贺的诗是在黑地子上画画,所以颜色特别浓烈,大为闻先生激赏。
有一个同学在杨振声先生教的“汉魏六朝诗选”
课上,就“车轮生四角”
这样的合乎情悖乎理的想象写了一篇很短的报告《方车轮》。
就凭这份报告,在期终考试时,杨先生宣布该生可以免考。
联大教授大都很爱才。
罗常培先生说过,他喜欢两种学生:一种,刻苦治学;一种,有才。
他介绍一个学生到联大先修班去教书,叫学生拿了他的亲笔介绍信去找先修班主任李继侗先生。
介绍信上写的是“……该生素具创作夙慧。
……”
一个同学根据另一个同学的一句新诗(题一张抽象派的画的)“愿殿堂毁塌于建成之先”
填了一首词,作为“诗法”
课的练习交给王了一先生,王先生的评语是:“自是君身有仙骨,剪裁妙处不须论。”
具有“夙慧”
,有“仙骨”
,这种对于学生过甚其辞的评价,恐怕是不会出之于今天的大学教授的笔下的。
我在西南联大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常不上课,但是乱七八糟看了不少书。
有一个时期每天晚上到系图书馆去看书。
有时只我一个人。
中文系在新校舍的西北角,墙外是坟地,非常安静。
在系里看书可以不用经过什么借书手续,架上的书可以随便抽下一本来看。
而且可抽烟。
有一天,我听到墙外有一派细乐的声音。
半夜里怎么会有乐声,在坟地里?我确实是听见的,不是错觉。
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
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作家。
我也许会成为一个画家。
如果考不取联大,我准备考当时也在昆明的国立艺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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