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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象其他当事人,庭审时话说得越多越好,审判长问一点答一片,七拉八扯离题百丈。
而她却极少开口,开口时也总拣尽可能短的词语。
她的潮汛般的情感全凭着两道眉的亦处亦展亦垂亦扬流溢。
梅桢没有见过离婚案中的女子象她这般沉郁静默的,那些坚决不肯与男人离婚或者坚决要与男人离婚的女人要么悲悲切切要么气势汹汹,要么抖落对方的不是要么排数自己的功劳。
而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贪婪地用充满情爱的眼睛盯着那个拚死要与她离婚的男子。
梅桢为这女子的爱情所震撼,她是作为男方代理人身份出庭的,然而她发表诉讼代理词时却不知不觉为情绪所遣,大力颂扬起爱情的崇高,规劝双方当事人要珍惜真正的爱情。
她记得这女子无声地流着泪,用朦胧的双目感激地看着她。
如今这女子躺在这儿,象一尊被人遗弃的旧瓷像。
她的生命包括她炽烈的爱情难道真的要离开这弱小的躯壳而去了。
梅桢伸出手掌放到她纤巧的灰白的鼻子下,有一线微弱的气脉点在掌心。
手指触到了她的鼻尖,冰凉冰凉的。
梅桢的心呼地悬吊起来。
难道真是那个被这女子深深挚爱着的男子丧心病狂地下了毒手?作为那个男子的诉讼代理人,梅核觉出了深深的惶恐,难道真是我错了?她承接过许许多多案子,她赢过许多案子,也输过许多案子。
哪怕输了,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今天在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的病床边,她却对自己惶恐起来。
她恼恨这种惶恐,那是软弱!
辱轻时,自己执意要考政法学院,要当一名女律师,父亲就告诫过:“在律师的词典中应该取消犹疑、恐慌、怯儒等等,律师永远应该保持头脑的冷静与清晰,把握着事实与法律,充满着逻辑的白信心,你能做到吗?”
梅桢踱到窗前,让自己面对暮霭沉沉的天空,那里有几株傲岸的梧桐树枝的影子。
她不能再看那可怜的女子虚弱的身影,否则巨大的同情会搅得她无法理清思绪脉络。
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平静了一会心绪,梅桢竭力恢复自己素有的剖析力与判断力。
这桩案子原本是一桩简单又繁琐的马拉松离婚案,类似的案卷法院里积压着有好厚一叠,判离不行,判不离又不行,只好悬着。
后来因为《法律信息报》在道德法庭专栏里报导了这桩案情,舆论谴责男方喜新厌旧,道德败坏,于是这桩案子又变得众目睽睽以至十分棘手了。
何压一开始便担任了女方的诉讼代理人,她四处奔波,呼吁社会给身心受创伤的女子以道义上的支持,她又苦口婆心地各方调解,男方曾一度撤回了离婚的诉讼。
报上登载了何迁律师写的文章,她说,为天下多几对美满的夫妻,幸福的家庭,我愿跑断自己的双腿,磨烂自己的嘴唇,以自己满腔的爱去融化隔在两颗心之间的坚冰。
事隔半年,男方再度起诉离婚,不知听了谁的介绍,来找梅桢,请求她作他的诉讼代理人。
按一般惯例,对方代理人是同一律师所的同事,何迁又是她的老同学,梅桢不想接这宗案子,何况报界舆论似乎对是非已有了定论。
那末最终是什么打动了她的心促使她毅然与舆论上代表着正义的何汪两军对垒的呢?梅桢记得很清楚,仅仅是因为那男子语无伦次的一番表白呀!
那天,那男子找上门来,梅桢先是婉言拒绝了。
那男子神色焦躁而沮丧,双目忧郁,暗哑着嗓子说:“是的,没有人肯为一个道德败坏的人辩护的,我只有自己吞咽这颗苦果了。”
他木木地站起来想走了,突然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卷开花纸,刷地抖落开来,竟都是一幅幅精湛的水彩风景画,“律师,你看看吧,看看吧,其他什么我都能忍受,可是她不能毁了我的画呀!
"他恶恨恨地冲着梅桢喊,梅桢愕然地看到那些画纸上蛆姗般地贴着长长短短的透明胶布,撕碎了又补拼拢来的画!
“我从小就梦想当凡高,人家都说我的画有凡高的味道……我什么都抛弃了,爱情,名声,我成了一个不齿于人类的浪**子,哼哼,可我不能没有凡高,啊,律师你不懂吧,你看过凡高的画吗?你就看看我这些画吧!
我可是顶着大雨坐在野外从早晨一直画到天黑,你看看你看看,你能感觉到雨天的幽明晦暗吗?啊,我很傻是不是,你千万别当我有神经病哪!
她仇恨我的画,老天,我怎么能跟一个仇恨我画的人的一起生活?是的,我喜新厌旧了,我喜欢另一个女人了,律师你们只知道搬弄些法律条文,你们懂得人的感情吗?啊?哼哼……”
他的一缕微曲的发披在额前,面色苍白得发青,嘴唇不住地抽搐着,说着,冷笑着。
“你冷静一点,要喝水吗?我这儿有杯子,我替你洗洗去。”
梅桢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这个有点神经质的男子产生了好感,她隐隐地觉得这个人不象是见异思迁的轻薄之徒,就看他对绘画艺术追求的那股痴迷劲吧,想当凡高,未免有点狂妄。
可是,梅桢你不也是早就立志做一个名扬四海的大律师的吗?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你不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许多许多吗?是的,就凭这一点,就凭他那番颠三倒四的话,梅桢决定接受他的要求,作他的诉讼代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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