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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宽阔的土地,那丛丛簇簇的植物,那疙疙瘩瘩的泥巴,那曾经给庄子快乐也给庄子痛苦的地方……庄子曾经千百次地责骂那个地方,亦曾经千百次地思念那个地方。
梅桢知道。
庄子从来不向她描述那个地方,可庄子半夜里睡得不安稳、浑身冒汗、呼吸粗重,他必定是在梦里回到了那个地方。
梅桢也知道。
庄子去世后,梅桢给他的家乡拍了电报,她在邮电局外面转了三圈,到底走进去拍了那份电报。
可是家乡毫无反应,没人来参加追悼会,连个唁电都没有。
梅桢想起常常心惊肉跳,庄子和家乡仿佛是两个互相仇视着的敌人。
可是庄子是忘不了家乡的,他在遗书中画符似地嘱咐梅桢:有机、会、去、我、家、乡……原来梅桢的潜意识中早就盘算好了,趁这次出来的机会去庄子的家乡看看,了却庄子的遗愿亦了却她对庄子的一番情意。
那辆老甲虫似的长途汽车喇叭滴滴滴地招唤着乘客。
梅核行装简单,只身上背着的牛筋包,不必再返回车上取行李,她远远地立在街口一家铺子的门口,看那司机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叭·地一声,长途汽车风尘仆仆地开走了。
梅桢松了口气,老天替她决定了,去庄子的家乡走一遭!
梅桢中途改乘小火轮,于次日凌晨抵达庄子的家乡。
天是晴了还是这月天从来没下过雨?深蓝的清澈透明的天幕上没有一丝闲云,悬着淡淡的月钩,离大地如此亲近,仿佛伸手可及。
时辰太早,不敢去惊动什么人,梅桢沿着江堤踱步,数着庄子走过来的脚步。
耳边有呼啦呼啦的海浪声,这条江出去不远就是大海了。
石子铺成的小街上咔咔咔地有发车拉过,密匝匝的桅影后面,那天正一点一点地清淡而混浊起来。
月钩隐去,玖瑰红的霞色一丝一丝地增大犹如织布机里吐出的彩缎。
庄子便是从这个码头上了船到城里去念大学的,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天大亮了,街市上逐渐纷乱起来。
梅桢找着一个乡干部模样的人问路,说了村庄的名字,那人问:“到那村上找谁呀?”
梅桢想不出个名,便说了庄子父亲的名字,那人突然把眼撑得有铜钱大:“哦你是来调查庄大爷的冤案的吧?总算有人来管管这桩事体了,庄家的人眼乌珠都盼得要落出来了。”
梅桢大吃一惊,连连摇头:“什么冤案?我不知道。”
那人失望地把眼眶收拢了,叹声气,“我说呢,哪有那么便当,庄大爷吃的是政府的枪子儿,庄家的人都热昏头了。”
梅桢心虚地问:“哪个庄大爷?”
那人疑心地上下刷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去找庄大爷吗?你怎么还不知道哪个庄大爷?庄家村就这么一个庄大爷,庄大爷死后,七八十岁的人都不叫大爷了!”
梅桢的心咚咚咚地直跳,慌里慌张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人又咬了她一眼:“你是庄家的什么人?你找庄大爷做什么?”
梅桢犹豫着说:“我,我是庄家的,亲戚……”
那人再盯了她片刻:“亲戚吗?唠,沿着堤一直走,有一片水柳林,往左拐,再一直走,就见着那村子了。”
梅桢道了声谢,逃似地离开了那个人。
梅桢知道庄子的父亲是在三反运动的时候被镇压的,梅桢在嫁给庄子的时候就把这个事实反反复复地掂量过了,梅桢想得坚决而简单,庄子的父亲并不等于庄子,历史上秦桧的儿子还是个大忠臣呢!
可是梅桢万没想到庄家的人在为庄子的父亲鸣冤翻案,庄子生前从未提起过,抑或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身为一个律师,到庄家去是不是合适呢?人家会以为他特为庄子父亲翻案而去,庄家人也一定会要求她出力周旋。
她却不知前因后果,贸然屏入似乎不妥。
她立定了,迟疑地朝后转。
庄子庄子,原谅我,待以后,我老了,退休了,不作律师了,我一定静悄悄地来拜遏你的家乡,甚至为你父亲的荒家添一锹黄七。
然而此刻不行,此刻我并不属于我自己,我还有那么许多奇厚望予我的当事人,我得毫无愧色地出庭为他们申张正义,为了律师这个称号,为了你我几十年苦苦迫求的这番事业,我得慎行慎言!
她往回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走两步,又停下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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