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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邯郸西岭倾泻,像有人打翻了一盏稠稠的胭脂。
那胭脂色浓得化不开,沿着连绵起伏的山脊线缓缓晕染,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赤,与脚下茫茫的白雪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雪野无垠,白日里厮杀留下的脚印与车辙,早被呼啸的北风一寸寸抹平,只剩几处微微塌陷的雪坑,薄薄的冰层下,凝着将冻未冻的血水,在残阳下泛着暗紫的光,像遗落在雪原上的破碎宝石。
赵政立在风里,玄色袍角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发出“哗啦”
的声响,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
他腰间那柄自地隙飞出的秦剑,比他本人更先嗅到了夜的寒意。
剑鞘早不知遗落在何处,剑身青黑如墨,唯有剑脊那一线暗红,在暮色里微微游走,仿佛是雪原上游动的一簇火舌,明明灭灭,带着一股噬人的戾气。
林燕把身上那件捡来的破氅紧了紧,粗糙的麻布蹭着脖颈,带着冰碴子的凉意。
他呼出一口白雾,那团白雾刚出口,就被锋利的北风剪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立在风前的少年——十五岁的赵政,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他的眉目锋利得像新开的刃,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唯有眼角那块乌青的淤青,泄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狼狈。
那是下午骑兵对冲时,被战马的鞍桥狠狠撞出的伤,此刻在暮色里,像一块嵌在白玉上的墨痕。
黎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左脚的伤被冻得麻木,每踩一步,都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风冻成冰珠。
他却偏要哼着不成调的歌,调子破碎得厉害,被风一刮,散得七零八落,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词。
林燕知道,他这是怕,怕这茫茫雪原,怕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怕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追兵。
“再往前二里,是赵军旧驿。”
黑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是赵政身边最后一个护卫,铠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想来是断了。
他用完好的右手握着剑鞘,拨开身前半人高的枯蓬,枯黄的草秆发出“沙沙”
的声响,在寂静的雪野里格外清晰,“驿馆早废了,不过后院那口井,却还能汲出水来。”
林伍走在最后,他的右手被布条紧紧缠了几道,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吓人。
下午那场厮杀,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手掌,箭杆被他硬生生折断,可箭头却还嵌在骨缝里,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筋骨强健的壮年,可此刻,背脊却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落在雪地上,点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林燕忍不住回头,目光落在三叔那只吊在胸前的手上,眼底满是担忧。
林伍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示意他别停,别回头。
少年只好咬紧牙关,把满腹的担忧都咽进喉咙里,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稳了些。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的尽头,最后一缕余晖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天地间的光线瞬间暗了八分。
风突然转了向,从温暖的南风变成了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打在脸上,先是一阵麻痛,而后便是彻骨的木然。
赵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四人。
北风扯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冰碴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若死在此地,诸位可自去,寻一条生路,无人会怪;若我能活,今日与我同行者,他日,我便与诸位共天下。”
话说得淡,淡得像是随口讨一口水喝,没有半分豪言壮语,却偏偏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黎川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燕的心口却“咚”
地一声,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石头狠狠烙了一下。
他想起博物馆里那柄突然异动的秦剑,想起碎裂的防弹玻璃,想起那股将他卷入混沌的吸力,想起眼前这片苍茫的战国雪原——原来,所谓的历史,真的能被一只年轻的手,紧紧攥住。
废驿比想象中还要残破。
一圈夯土墙塌了半壁,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柱,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北风里瑟瑟发抖。
后院那口枯井被乱石半封着,井台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钻出灰白的冰棱,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黑夫一脚踢开倒伏在门口的辕木,露出半间破败的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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