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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是打翻的墨缸，沉甸甸地泼下来，将沈屹家那点微弱的煤油灯光，压缩成土墙上一团颤抖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昏黄。
苏晚坐在灯下，手里捻着几缕晒得半干的艾蒿叶，指尖染上苦涩的清香。
对面的炕上，沈屹背对着她，面向土墙，呼吸均匀悠长，像是睡了。
但苏晚知道，他没睡。
那挺首的、微微绷紧的脊背线条，泄露了他清醒的事实。
自从下午在晒谷场目睹了秦老先生的遭遇，两人之间那层刚刚因采药而滋生的、微弱的默契暖意，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了。
空气里浮动着看不见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声的对峙。
他赶她走，用最冷静的理由，划出最清晰的界限。
她拒绝了，用最执拗的姿态，撞碎了那道界限。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灯光下各自清晰却无法交汇的影子。
苏晚将最后一缕艾蒿捻进草绳，打结，剪断。
一条粗糙但结实的驱蚊草绳在她掌心成型。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草绳挂在那扇永远虚掩、仿佛随时会有不速之客闯入的门楣上。
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拥抱了她，浓稠，真实，带着土墙特有的阴凉气息。
她摸索着回到炕边，和衣躺下，面朝墙壁。
身后，沈屹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黑暗的放大下，反而显得更加刻意，更加……紧绷。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下午她说完那番话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到了他试图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对她安危的焦虑，也看到了他对自己“麻烦”
身份的厌弃与无力。
而他，大概也看到了她平静外表下，那股不肯服输、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狠劲。
两个同样固执、同样不肯低头、同样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人，被命运粗暴地扔在一起，相互取暖，也相互……刺伤。
黑暗中，苏晚睁着眼，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
脑子里不再有混乱的梦境碎片，只有异常清晰的现实——秦老先生被踩住的手背，那几本在尘土中翻滚的旧书，沈屹擦拭“惊鸿”
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还有他最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驱逐。
她不怕。
至少，她告诉沈屹，也告诉自己，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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