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倘使我有孩子,我还是一样的想法。”
“我才不呢!
……而且要远离乡土!
噢!
我宁可在这儿吃苦的。”
克利斯朵夫觉得大家挨在一块儿受罪才算爱乡土、爱家属,未免古怪。
可是奥里维很了解,他说:“你想想罢!
冒着举目无亲、远离骨肉、客死他乡的危险!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可怕的?何况生命这样的短促,忙忙碌碌真是何苦呢!
……”
“难道一个人非永远想到死不可吗?”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回答,“而且便是死了,也是为自己所爱的人求幸福死的,那岂不胜于束手待毙吗?”
同一层楼上,在五楼那个小一些的公寓里,住着一个电气工人,叫做奥贝。
——他的不跟邻居往来可不是他的过失。
这个从平民阶级中跳出来的人物,决不愿意再回到平民阶级中去。
小个子,带着病容,脑门的模样长得狠巴巴的,眼睛上面横着一条皱裥,目光很有精神,直勾勾地瞧起人来像螺旋一样尖锐;淡黄色的短髭,有点儿讥讽意味的嘴巴,语调很低,声音像蒙着什么似的;脖子里裹着围巾,因为喉咙老是不舒服,再加上整天抽烟的刺激;行动急躁,颇有害肺病的人的脾气。
他自高自大,喜欢挖苦,嘲弄,满肚皮的牢骚,骨子里却兴致很好,浮夸,天真,时时刻刻受着人生的愚弄。
他是一个布尔乔亚的私生子,从来没见过父亲,而抚养他的母亲又是个教人没法尊敬的女人:他从小就看到无数凄惨的、下流的事,学过各种手艺,跑过法国许多地方。
他千辛万苦地自修:历史,哲学,颓废派的诗,可以说无书不读;戏剧,画展,音乐会,时下的潮流可以说无所不知。
他对于文学和布尔乔亚思想崇拜得不得了,简直是入了迷。
他脑子里都是大革命初期使中产阶级如醉若狂的那些模糊而热烈的观念,相信理智是永远不会错的,进步是无穷尽的——古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相信幸福不久就会来的,科学是万能的,相信人即是神,而法兰西又是人类的先锋。
他反对教会,认为所有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旧教——都顽固守旧,所有的教士都天生是进步的敌人。
社会主义,个人主义,排外主义,在他头脑里冲突不已。
他精神上是人道主义者,气质上是专制主义者,事实上是无政府主义者。
生性高傲,他知道自己缺少教育,所以说话非常谨慎,尽量吸收别人的话,但不愿意请教人家,以为有伤尊严。
然而不论他多么聪明伶俐,聪明伶俐究竟不能完全补足他教育的缺陷。
他一心想写作,像许多从来没下过功夫的法国人一样,文字倒颇有风格,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幸思想很模糊。
他把苦心孤诣写成的东西拿一部分给一个他崇拜的名记者看,被取笑了一场。
经过这次羞辱以后,他对谁都不再提他的工作了,但仍继续写作,因为他需要发泄,并且那是他引为骄傲而快乐的事。
他对自己一文不值的哲学思想和文章很满意,以为写得极有力量。
至于挺有意思的现实生活的记载,他倒并不重视。
他自命为哲学家,想写些社会剧和宣传思想的小说。
凡是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被他毫不费力地解决了。
他到处能发现新大陆,过后又发觉那些新大陆早已由前人发现了,便大失所望,心中很气,几乎要抱怨人家给他上当。
他爱慕光荣,抱着一腔牺牲的热忱,因为不知道怎么应用而痛苦。
他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大文豪,厕身于作家之林,以为一个人有了作家的声望等于超凡入圣一样。
可是他虽然需要对自己抱着种种幻想,他把事情看得很明白,知道自己毫无希望。
他至少想生活在布尔乔亚思想的气氛中;远望之下,那气氛是非常光明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