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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火车头的汽笛声像受伤野兽的哀嚎,拖得老长老长,在长沙车站锈迹斑斑的雨棚下头来回撞,最后碎成一片片尖尖的回音,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牛夲站在月台上,背着二十公斤的背包,手里攥着冰冰的步枪,头一回瞅见火车。
那是个黑黑的怪物。
大铁轮子比他个子还高,轮辐上沾满了煤灰和油污;车头前头凸出的排障器像野兽的獠牙;最吓人的是那个锅炉,圆滚滚的,嘶嘶地喷出白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凝成了雾,把整个车头罩在一种不真真的朦胧里。
车厢是老旧了的闷罐车,木板墙漆成了军绿色,己经斑斑驳驳地掉了漆,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木头。
“瞅傻了?”
赵大锤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上去,别挡道。”
月台上挤满了兵。
深蓝色的人流慢慢地动,像一条累了的河,流进了那些敞开的车厢门。
军官的呵斥声、兵的抱怨声、背包碰着的声儿、铁轨传来的震动静儿混在了一块儿,成了一种低低的、一首不断的嗡嗡声。
牛夲在的班分到的是倒数第三节车厢。
他跟着赵大锤爬上去,木板搭的台阶很陡,差点滑倒。
车厢里没窗,只有靠近车顶的地儿开着几个窄窄的透气孔,光从那儿漏进来,在浮着的灰里成了几道光柱子。
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己经被前头的队伍踩得稀烂,混着泥水和说不清的脏东西,散出霉味儿、汗味儿和牲口味的混气。
“就这儿。”
赵大锤在车厢旮旯坐下,把背包垫在后头。
杨文理挤过来,扶了扶眼镜,开始用纸笔记着啥——他在记这回挪地儿,说要写成家信。
牛夲靠墙坐下。
木板墙凉凉的,透过薄薄的军装传到背上。
他把枪抱在怀里,枪托顶着下巴,铁的冰凉让他醒着。
透过车厢门的缝儿,他能瞅见月台上还在上人的别的队伍,瞅见维持秩序的宪兵黑黑的袖标,瞅见几个穿长衫的百姓远远站着,脸上没表情地瞅着这一切。
突然,一阵骚动从前头传来。
“让开!
让开!”
几个军官护着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挤了过来。
那是个白皮人,约莫西十岁,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皮箱,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后头跟着翻译——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国人,正用洋话解说着啥。
“Mr.Thompson,pleaseuand,thisistheonlytrainavailabletoday...”
(汤普森先生,请您明白,这是今儿个唯一一趟车……)
“Idontcare!Iromisedapassengercarriage,notthis...thiscattlecar!”
(我不管!
他们应了我客车车厢,不是这种……这种运牲口的车!
)
美国人——汤普森——的声儿很高,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指着车厢里头,表情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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