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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被爱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每个人对我们来说,都就像雅努斯[74],在离开我们的时候把让我们喜欢的那张面孔对着我们,而在我们知道他从此要受我们支配的情形下,就把那张哭丧着的脸冲着我们。
就阿尔贝蒂娜而言,长期跟她待在一起,是另一种痛苦的源头,其中详情在此我就不能赘述了。
跟另一个人的生活捆绑在一起,犹如身上带着一枚炸弹,扔掉它就会引起爆炸,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们不妨以下面这些情形来做个比照:人生大起大落,身处险境,忧虑不安,担心一些似是而非、子虚乌有的事情在多少年后会被当作确有其事,而又无法做出解释,还有,突然发现在最亲近的人中间有个疯子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感受。
举例来说,我很同情德·夏尔吕先生跟莫雷尔在一起生活(那天下午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我顿时感到胸口发闷);且不说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至少德·夏尔吕先生起初并不知道莫雷尔是个疯子。
莫雷尔的俊俏,他的平庸,他的高傲,想必都使男爵想不到那上面去,直到有一天情形变得很惨,莫雷尔怪罪德·夏尔吕先生无缘无故地闷闷不乐,借助荒谬却又颇为微妙的推理指责男爵多疑,还威胁说要跟他一刀两断,从中无处不透露出一个信息,就是莫雷尔绕着弯儿、变着法儿,一心想从男爵身上多捞点好处。
这些只是比照而已。
阿尔贝蒂娜不是疯子。
要让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锁链并不那么沉重,最好的办法想必就是使她相信,我就会砸碎它的。
但无论如何,在她刚从特罗卡代罗宫回来,对我特别温柔的这个当口,我可没法把这番骗她的话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我所能做的,绝不是用分手的恫吓使她心烦,而至多只是三缄其口,别把我怀着感激之情在心里编织的永远共同生活在一起的美梦透露出来。
凝望着她,我每每难以抑制向她倾诉衷曲的冲动,也许她也看出了这一点。
可惜的是,美梦的表述并不像传染病那样,会使她也受到感染。
德·夏尔吕先生的情形,就像一个装腔作势的老妇人一样,他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的永远是个高傲的年轻人,所以就以为自己也成了高傲的年轻人,而且,他越是装腔作势,越是滑稽可笑,就越是自以为是,这种情形具有普遍的意义,一个热恋中的情人的悲哀,就在于他没有意识到,在他看见面前那张美丽的脸的同时,他的情妇也在看着他的脸,而这张脸却没能变美,因为视觉美感派生的快感使它变了形。
这种情形所具有的普遍性,并不止于爱情;我们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而别人能看见,我们一直保持自己的想法,想法这东西别人看不见,我们却觉得如在眼前。
这个东西,有时候艺术家用作品把它展现在大家眼前。
由此,欣赏这幅作品的人会对作者感到失望,因为在他的脸上,那种内在的美并没有完全反映出来。
为了让阿尔贝蒂娜在我家里日子过得舒心一些,我把游览威尼斯的美梦搁置一边,只保留了和她有关的那部分内容,我对她说起福迪尼的裙子,告诉她,我们过没多久就会去买一条这样的长裙。
我想方设法给她找点新的乐趣,让她散散心。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为她买些古老的法国银餐具,给她一个惊喜。
当我们计划买一艘游艇的时候,阿尔贝蒂娜觉得这是不现实的——每当我觉得她人不错,可马上又想到我不可能和她一起生活,因为那就像和她结婚一样会使我倾家**产,这时我也和她有同感,觉得买游艇是不现实的——但尽管她不相信我真会买一艘游艇,我们还是去向埃尔斯蒂尔请教了一些细节。
我听说那一天贝戈特死了,这让我非常难过。
我们知道,他的病程持续了很久。
当然不是起初得的那种自然的疾病。
大自然使人生的病,似乎都病程比较短。
可是医疗起了延长病程的作用。
用药和用药后病症的缓解,以及停药后症状的反弹,构成一种影子疾病,而病人的习惯最终把这种徒有其表的疾病固定下来,加以程式化,这就好比小孩在百日咳痊愈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还会时时阵咳不止。
然后,药效减退了,于是增加用药的剂量,结果仍然不管用,但这种持续不适的后果开始显现出来了。
大自然是不可能让病程持续这么久的。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几近扮演大自然角色的医疗,居然能让病人非得躺在**继续用药不可,否则他就会死去。
这样一来,人为引进的疾病扎下了根,成为一种处于从属地位,但已经是真实的疾病,它与自然疾病的唯一区别,在于自然疾病能够痊愈,而这种由医疗创造的疾病则不可能痊愈,因为医疗不懂如何治愈它创造的这种疾病。
贝戈特足不出户,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再说,他向来不喜欢社交圈,或者说只喜欢过一天,为的是像藐视其他那些东西一样,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藐视它,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无法得到才藐视它,而是在得到它以后马上藐视它。
他的生活非常简朴,人家很难猜到他多有钱,就是知道了,也没法理解他,总以为他很吝啬,其实谁也没有他那么慷慨。
对女性,确切地说对少女,他尤其慷慨,她们往往会为自己没做什么事却得到那么多,感到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应该的,因为他知道,要是没有这样一个让他感觉到自己在爱的氛围,他是不可能饱含创作**的。
用爱情这个词可能太过了,那就说多少带有几分沦肌浃髓意味的那种愉悦感吧,这种感觉有助于文学写作,跟它相比,任何其他的愉悦感——例如社交带来的愉悦感,这种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人的愉悦感——都会显得黯然失色。
而且,即使这种爱会带来幻灭,至少它也用这种方式触动了一下心灵,以免它变得了无生气。
所以对作家而言,欲念这东西是不无裨益的,它首先让作家与其他人保持一段距离,使他不致类同于他们,然后给一架具有心智的机器重新注入活力,否则,到了一定年限,这架机器就会渐渐地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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