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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得到幸福,但可以了解之所以得不到幸福的原因,而要不是突然露出了失望这类的缺口,我们是不会注意到这些原因的。
梦想当然是无法实现的,这我们知道;要是没有欲念,我们也许就不会有梦想,而梦想是有用的——有了梦想,我们就可以看到它的破灭,并从中获取教益。
所以,贝戈特或许会这么想:“我在少女身上的花费,比百万富翁还多,可是她们给我带来的快乐和失望,使我写出了书,拿到了钱。”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种推理是荒谬的,但是他眼看金钱这样转化成爱抚,爱抚又转化成金钱,大概会感到颇有些乐趣。
我外婆去世那会儿,我们已经看到疲惫的老年人是多么需要休息。
然而充斥社交圈的,除了谈话还是谈话。
谈话虽愚蠢,却起了让女人不复存在的作用,她们不再是女人,而只是一堆问题和回答。
出了社交圈,这些女人重又变得对疲惫的老人来说很养眼,成为凝视的对象。
总而言之,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是问题。
我刚才说了,贝戈特已经足不出户,在卧室里坐上一个小时,就得裹上披巾、毛毯,像别人大冷天在室外或坐火车时那样,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他只让很少几个朋友进他的房间,他会指着身上的花格披巾和毯子,开心地对他们说:“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阿那克萨戈拉[75]早就说了,人生是一次旅行。”
他就这样一点点变冷下去,犹如小行星为日后大行星的归宿预先描绘的一幅图景,先是热量渐渐离开地球,然后生命也就消逝了。
到那时,人类不再有可能因作品而得以复活,因为,若要让人类的作品光照后世,先决条件是要有人类存在。
倘若有某些物种的生物,能在大举来袭的寒流中存活,人类不存在以后,它们依然存在,那么,即便假设贝戈特的名声一直能流传到那时,这种名声也会一下子消失殆尽。
最终存活的这些生物不会阅读他的作品,因为无法想象他们居然会像五旬节的门徒那样,无师自通学会各种不同的人类语言[76]。
贝戈特在去世前的几个月里,饱受失眠之苦,更糟的是,刚一睡着,就做噩梦,惊醒以后,因为不想再做这样的噩梦,就害怕自己再入睡。
长期以来,他一直喜欢做梦,即便那是不祥的梦,因为有了这些梦,有了梦中跟平日醒着时见到的现实世界相矛盾的内容,我们至迟一醒来就会真切地感觉到,我们刚才睡着过了。
可是贝戈特的噩梦并非如此。
当他说到噩梦这两个字时,以前他指的是那些在脑海中掠过的不愉快的内容。
现在,他却仿佛瞥见有只手从外面伸将过来,那是一个凶巴巴的女人,手里拿着湿抹布在擦他的脸,使劲要弄醒他;髋部奇痒难忍;一个发狂的车夫——因为贝戈特在睡梦中喃喃抱怨他车子驾得不稳——朝作家扑过来,咬他的手指,要把它们啃下来。
最后,等到他的睡眠经常沉入一片黑暗之后,造化终于登场,为日后使他致命的中风做了一次不带彩的预演:贝戈特的车子驶入斯万家新宅邸的门廊,他刚想下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在车座上动弹不得,看门人上前想帮他下车,他仍然坐着不动,没法起身,抬不起腿。
他想去扶眼前的那根石柱,可就是使不上劲,立不起身来。
他请了医生来看病,受请的医生们引以为荣,认为他的病因在于长期以来全身心投入工作(他不工作已经有二十年了),劳累过度。
他们建议他不要看恐怖故事(他从来不看),多晒太阳,那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他有几年觉得稍稍好些,得归因于待在家里从不外出),多吃点东西(他越吃越瘦,营养都补充到噩梦那儿去了)。
其中有位医生向来善于辩驳、好逗弄人,贝戈特趁别人都不在的当口,把人家的意见转告他,而且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只说那是自己的一些想法,这个医生一边反驳,一边心想贝戈特大概是想让他开某种自己喜欢吃的药,于是马上就说这种药不能用,而且往往还为此当场编出些理由来,结果面对贝戈特有理有据的反对意见,这位好辩驳的医生不得不马上改口,但随即又提出一些新的理由,坚持原来的禁令。
贝戈特回过头去请教原先看过的一位医生,此人颇以头脑灵活,尤其是在文人面前善于应对而自鸣得意,如果贝戈特委婉地表示说:“我记得某某医生好像对我说过——当然是以前喽——用这种药可能会使肾脏和大脑充血……”
他就会狡黠地笑笑,竖起一根指头正色说道:“我是说使用,不是说滥用。
当然喽,每一种药物,说得夸张一些,都是一柄双刃剑。”
我们身上自有一种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本能,就好比心里自有道德的责任感,那是任何医学博士或神学博士的准许与否所不能替代的。
我们知道洗冷水澡对身体不好,可还是喜欢洗冷水澡: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建议我们洗冷水澡,而不是告诫我们洗冷水澡如何有害健康的医生。
对每位医生,贝戈特都审慎地选出多年来这位医生一直禁用的某种药物,然后服用这种药物。
几个星期以后,以前的症状重又出现,而且新的问题加剧了症状。
持续的疼痛,加上不时被噩梦惊醒的睡眠问题,使贝戈特感到恐慌。
他不再请医生上门了。
他尝试着按照说明书服用各种麻醉剂,起先效果不错,但随后就过量了,这些伴同每款麻醉剂装盒的说明书,都在强调睡眠必要性的同时,暗示所有催人入眠的药品(盒内的那种药剂除外,此药剂不会产生任何毒副作用)都具有毒性,由此产生的副作用,往往比病症本身问题更严重。
贝戈特把这些麻醉剂试了个遍。
其中有些是跟我们平时熟悉的药物种类,比如说戊基和乙基的衍生剂,颇为不同的。
我们吞下一种成分全然不同的新药品时,总会怀着一种对未知事物的美好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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