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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要我们注意看,这个长相挺粗、满脸雀斑的孩子,目光中闪过的神情往往是那么温柔,文雅,甚至近乎腼腆。
每当她说话的时候,她总跟谈话对方一起专注地听着自己说的话,唯恐人家误解了她的意思,这时在那个淘气男孩的外表下,就会清晰地显现出一个内心敏感而忧伤的少女清秀的面容。
离开教堂那会儿,我在祭坛前跪下,起身时突然感到从山楂花那儿飘出一阵苦中带甜的杏仁香味,于是我注意到这些花上有的部位金黄色更深郁,我猜想这股香味就藏在那下面,犹如藏在烘烤过的干酪丝下的杏仁奶油饼的香味,或者藏在凡特伊小姐雀斑下的面颊的香味。
山楂花们默默无语,悄然不动,但这股时不时飘来的香味,犹如它们旺盛生命力的浅吟低唱,祭坛为承受这股强大的力而震颤,好似田野里的树篱受到生机勃勃的触角的撩拨。
而让人想起触角的,正是眼前这些近乎橙红色的雄蕊,它们俨然是今天变成了花儿的昆虫,仍然保存着青春期的野性和挑逗刺激的蛮力。
出了教堂,我们在门口和凡特伊先生聊了一小会儿。
他看见一群男孩在广场上打架,就跑过去保护年纪小的孩子,喋喋不休地教训那几个大孩子。
他女儿用她粗粗的嗓音对我们说,见到我们她是多么高兴,但她的神情立刻就显得像个善感的姐姐,在为愣头愣脑的弟弟说的话感到脸红,因为那样说也许会让我们以为她是想要我们邀请她做客。
她父亲在她肩上披了件外套,两人登上一辆小巧的敞篷轻便马车,她亲自驾车回蒙舒凡而去。
我们呢,既然明天是星期天,起床后能赶上望大弥撒就行,那么只要那天月色很好,天气也暖和,喜欢露个脸的父亲就让大家别直接回家,由他带领我们进行一番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
母亲辨别方向的能力很差,一向不善于认路,在她眼里,这无异于一位天才将领安排的战略大转移。
有时我们一直走到高架桥跟前,那些从火车站延伸过来的高大的石墩,对我而言就是被文明世界放逐、走上苦难历程的象征,因为每年从巴黎回来时,人家总是叮嘱我们当心,要事先做好准备,到了贡布雷千万别乘过站,因为火车在站头只停两分钟,然后就要驶上高架桥,而在我心目中,贡布雷就是我们的世界尽头,再过去就不是基督教的天地了。
我们从车站大街往回走,全镇最别致的花园住宅都在这条大街上。
每座花园里,月光犹如于贝尔·罗贝尔的画笔,把清辉洒上黑影幢幢的白色大理石台阶,喷泉,以及半掩的铁门。
夜色把电报大楼吞噬了一大半,只有半截柱子还耸立在月色之中,保存着永恒的废墟之美。
我拖着脚步,倦意连连,椴树散发的香气在我混沌的脑子里,就像一件非以精疲力竭为代价才能得到的、实在不值得去领取的奖赏。
相隔很远的一扇扇铁门里,被我们寥落的脚步声惊醒的看家犬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而今我有时也会在夜间听到这样的吠声,随之而来的(当我在吠声起处想象出了贡布雷的公共花园)是记忆深处的车站大街,因为无论我身在何方,一旦吠声此起彼落地响起,眼前就会浮现出这条大街,连同两旁椴树的清香和铺满银辉的人行道。
突然,父亲叫我们停下,问母亲:“这是哪儿?”
她已经走得脱了力,但还是为他感到骄傲,她温柔地向他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
父亲耸耸肩膀,放声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样,伸手往前一指,只见站在我们面前的正是我们家花园的后门,这扇小门连同圣灵街的街角一起来到这些陌生街道的尽头,等候着我们。
母亲钦佩地对他说:“你真是绝了!”
从此刻起,我无须再往前挪动自己的腿,花园的泥地在脚下兀自往后退去。
这么多年来,我在花园里的一举一动早已无须刻意去留心了:习惯已经将我搂进怀中,像抱小孩似的一直把我送到**。
虽然星期六比平时提前一个钟点开始,而且没有了弗朗索瓦兹在身边,在姑妈来说时间过得要比平日里慢得多,然而她却从星期刚开头就心焦地等待着这一天,仿佛它容有着她那虚弱而躁狂的身体所能消受的新鲜、散心的乐趣。
话虽这么说,她毕竟有时候还会向往更大的变故,毕竟每天还会有那么几个小时,心心念念地渴望发生一桩出格的事儿,就像那些精力不济或想象贫乏而无法从自身汲取新意的人,必须等待邮差捎来新消息(即使是坏消息)那一刻方才涌上心头的激动或悲痛;在这段时间,因安适而沉默的敏感的好奇心,犹如一架闲置的竖琴,会企望有一只手,哪怕是一只粗鲁的手,去拨弄它的弦,即使拨断也在所不惜;在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赢得放任欲念、烦恼自生自灭权利的意志,会想把缰绳扔给情急万分乃至残酷无比的结局去控制。
不用说,由于姑妈的身体经不起疲劳的折腾,稍有累着,就得靠一点一点地养精蓄锐方能复原,这个容器得很长时间才能蓄满,好几个月下来才会稍有些许**溢出,换了别人只须做些活动就可以疏导区区这点溢出的**,然而姑妈既不知道该把它们怎么办,也无法决定怎样去使用它们。
我相信在那会儿——正如她虽说天天吃土豆泥都吃不厌,但时间一久,从土豆泥的好味道中,还是滋生出了换吃奶油沙司土豆的念头——她在自己钟爱的这种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心心念念期待着这个家发生一次灾难,一次时间很短暂,也绝非她所能左右,但她却能确信对自己身心健康有益的重大变故。
她真的很爱我们,她挺想有机会为我们恸哭一场;假如这一阵她觉得自己挺好,身上也不出汗,那么各种各样的想象就会萦绕在她脑际,比如家里突然遭遇火灾,我们全都未能幸免于难,整座房子转眼间变成一片废墟,而她却能从容脱险,原因是她起身及时等等。
在诸如此类的想象中,她是两种乐趣兼而有之,其一是在久久的悲痛中细细品味自己对我们的满腔柔情,并在出殡时让镇上的人都为她衰弱而又坚强、哀恸欲绝而又决不倒下的形象惊得发呆;其二则珍贵得多,那就是她不得不当机立断,割舍犹豫迟疑之类恼人的可能性,即刻动身去米鲁格兰过夏天,她要在自己漂亮的田庄里傍着瀑布消暑。
诸如此类的事情,她肯定在一遍接一遍地独自专心玩牌,既坐庄又代对手出牌的同时,冥想过它们发生的情景(灾祸刚起的景象,种种意想不到的细节,宣布噩耗时那种令人终身难忘的沉痛语气和措辞,以及与抽象的、逻辑上的死亡概念全然不同的真实的死亡所留下的印痕,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旦真的发生,她想必会一下子就坠入绝望的深渊),可惜的是这样的事情一件也没发生,要想让自己的生活能常常增添些情趣,她只得另想办法,把满腔热情用于想象一波三折的戏剧化的情节。
她突然有个妙不可言的设想:假定弗朗索瓦兹偷她的东西,她顺藤摸瓜,来个略施小计,捉贼捉赃。
这么想得一多,成了习惯,每当她独自玩牌,一边自己出牌,一边帮其他几家出牌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进入角色,一会儿模仿弗朗索瓦兹神情尴尬地道歉,一会儿火气很大地严词训斥弗朗索瓦兹,要是我们中间有谁正好在这当口进去,就会看见她汗流满面,两眼放光,假发歪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儿。
弗朗索瓦兹在隔壁房间,有时候想必能听见这些冲她而来的刻薄挖苦的呵责,而对姑妈来说,光让设想停留在纯粹虚拟的状态,光是悄悄自语没法营造一种较为现实的气氛,实在还不足以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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