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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突然伶俐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截金属,光芒闪进我肿胀的眼睛里,是那种火车上使用的内孔为六角形或三角形的钥匙。
他握着钥匙一次就成功地塞进锁孔,接着一扭。
以他周身抖动的程度来说,这套动作完成得过于流畅,叫我相信他前半生确实重复做过无数次,这动作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变成行尸走肉也能精确地再次办到。
然而等他退开一步,又回到了鬼样子,一个迟钝的、不完整的但好像拥有纯真喜悦的生物,用仅剩的命奔驰在铁道线上。
做平衡的人接替列车员的位置,他身体稍向后仰,用攻击过我的手轻松地打开车门。
顿时,从车厢外涌进来海上惊涛怒浪,或者是大草原虎啸狮吼般的巨响,宣告那是一个非人世界,将会搅碎任何走进它的人,不论那人是自动走进去,还是被遗弃到其中。
做平衡的人在这骇人的声浪中,保持了舞台剧主演清晰的发音:“我们还要待避几分钟,到此为止,请下车,朋友。”
我踌躇地站着,搞不清是车里还是车外更可怕。
“请下车,前面没有你要去的地方。”
“外面……我要去哪里?”
做平衡的人不答,有礼貌地又示意了一下车外,似乎在说,你下去走走自己就会明白。
就在我将动未动时,列车员突然看到了什么,他滑稽而可怖地转向他的乘客们,于是,做平衡的人精神很好的脸、我被打破的脸都跟着他转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车厢里看。
乘客们一个两个地蠕动着,伸展四肢扭动脖子,正从无意识状态中集体苏醒过来。
一盒软绵绵的蚕。
我这样想着,跨出了列车。
一开始,既然是逃跑,我本能地顺着铁轨往后跑。
从车厢里看起来外面是一团浓黑,走进去才发现其中白光点点,原来下起了在车里看不见的大雪。
狂风把雪花绞成碎浪,往我身上猛烈拍打,我晃得像一艘破船。
风粗鲁地摸遍我全身,辨认我。
它很不喜欢或者说太喜欢我的耳朵,吹得双耳快从头的两边起飞,它还钻进我的头发,贴着头皮从我的发根之间吹过去,让我的整颗头如同浸在冰水里。
棒球帽?它大概掉在我挨揍的地方,在我挣扎时滚到某个座位底下,浑身沾满了秽物,代替我偷渡到远方。
只有旅行袋还紧紧拎在手中,里面装着几十捆硬邦邦的现钞,我每跑一步,风就把它们抓起一次,戏谑地掂掂分量,再恶意地松手使它们摔在我的小腿上,激起一阵疼痛。
这是我从我来自的世界中唯一带走的东西了,我当时毫不知情,在我要去的地方,它们没有用处。
我又想到帽子,帽子毕竟掉了,我这个对于列车据说是不适当的人的随身物品留在那儿,此事是适当的吗?它会导致微小的失衡,给上面的乘客带来一点点不幸吗?
冷风,雪,湿滑的铁轨,变着花样戏弄我,我的双脚带着头脑混乱不堪地跑了一会儿。
忽听背后有喊声。
我对自己说不要看,却情不自禁地回身一望。
只见做平衡的人半站在车厢外,在浓黑中唯独他的身体被白光勾勒出一圈轮廓,他一只手拉着门边的扶手,另一只手笔直伸展,像一只风信鸡指向某处。
我立刻深信不疑,转了九十度,沿着他指示的方向,与铁轨垂直地又跑起来。
几分钟后,等待中的快车来了,它轰隆隆的声音像一颗子弹从左到右贯穿我身后的雪夜,再过几分钟,抛下我的慢车也从待避线出发了,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往它的前方驶去。
做平衡的人是对的,在逃犯应该垂直于铁轨逃跑。
铁轨将许多有活力的城镇串联起来,消息和警力能在它们之间方便地移动。
顺铁轨逃跑容易被抓。
而离开它们越远,越有机会到达无名之地,把自己藏好。
雪地渐渐厚了,我先是跑,接着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先来的大雪把我的两行脚印留下,后来的大雪填埋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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